“砰!”一声巨响,刘福手中茶盏轰然落地,已经凉透了的茶水溅了刘福一身,可刘福却浑然不觉,他怔怔望着小春,像是无措惶恐极了:“你说什么?”
“就算公公再伤心、再不信,可木已成舟了......”小春畏惧着、惶恐着,永熙帝行将就木的消息固然骇人,可他更怕的是紧接而来的权力之争,“您再不争,就来不及了!”
刘福在那里装模作样、推三阻四,可一旁的小德子眼观鼻鼻观心,恨不能狠狠冷笑一声。来不及?不争?他才不是不争,内内外外上上下下刘福可都是打点好了,就等着寿诞的机会呢。至于小春,哈,要不是小德子知道些许内情,他也真要被小春那副慌张的样子给骗过去了。
两个别有用心的人,就这么见招拆招地逢场作戏,属实是假作真时,真亦假。
“那你又是如何想的?”刘福反问小春,他就等着小春主动为他献谋画策呢。
“公公,我近来寻到一名奇人异士,一手蛊术天下无双。这天下的毒相生相克,谁都号称自己无药可解,可到头来终归还是有解药的,可这蛊,除非下蛊之人亲自来解,否则谁都无力回天。”小春双目流露出些许狠毒的神色,“您想见见他吗?”
“真有此等异人?”刘福惊讶问道。
“自然,他也已经等在府外了。”小春道。
“那快请他一同进来。”刘福急道。
“他的蛊虫得到了消息,他也已经在来的路上了。”小春抬起指尖,将那只攀附在小春食指上的微小蛊虫递到刘福眼前。
刘福刚要开口赞叹这等蛊术,花在衣便已径直推开堂门,抬步跨入堂中。
“这位是?”花在衣还没见礼,刘福便先笑着向花在衣点了点头。
“他叫花在衣,乃是南诏国师一脉的蛊师。”小春接道,“他下的蛊,除他之外无人可解。据我所知,其中一味蛊可溶于酒水,饮下者登时脏腑寸裂,暴、毙、而、亡。”
一字一顿放缓的话语,叫见惯生死的小德子都不由得悚然一惊。
“你的意思是......”刘福有些犹豫,“要在陛下寿诞上......”
“只有他们二人死了,庆王一脉才有入嗣的可能,您的大业才能一帆风顺!”小春又向前迈了一步,他和刘福之间几乎已经没什么距离了,他甚至还单膝跪了下来,用手扶住刘福的膝头,“我听闻庆王也要入京贺寿,寿诞就是最好的机会!只要两位皇子在寿宴上饮下蛊酒,咱们的陛下后继便再无人了!”
“况且......”小春又压低了声音,“况且陛下身体摧残至此,若当场见到二位皇子与世长辞,说不定......”
说不定什么?那接下来的话,可是大逆不道、大逆不道之语!
小春没敢细说,他只是含糊地道:“说不定一天之内,您与庆王便能得偿所愿了!”
“这、这......”刘福装作为难,可他眯起的眼睛里却精光四射,如果不是要装给小春看,他真是要大笑出声——
这真是正合他意、正合他意啊!
他原本就打算在寿宴上动手的,如今小春又为他寻来了这么个奇人异士,那胜算便又多了三分。
只是——
刘福眯着眼睛,轻声地问了小春一个问题:“这蛊的效用,可以当场展示一下吗?”
“自然可以。”小春不假思索,他当即便要花在衣施展蛊术。
可刘福下一刻却笑道:“若是我要用在你身上呢?”
小春的神色骤然一变,他沉默良久才出声道:“这......公公、公公切莫拿我说笑......”
刘福紧盯着小春,直到小春如坐针毡、脸色都微微发白之时,刘福才哈哈大笑着将小春扶起:“玩笑、玩笑话,不当真,不能当真的,哈哈哈——”
一滴冷汗缓缓滑过小春的脊背,他踉跄着直起身来,缓了许久才附和上刘福的笑:“......自然,自然是玩笑。”
“我那里有只鹦鹉,教了它半天却还是不会说人话,这样没用的东西留着也是碍眼,就拿它来试试看这位异士的蛊术吧。”刘福抬了抬手指着那红毛鹦鹉,侧首对花在衣笑道,“请吧。”
小德子见状很快就捧来了一盏酒水,花在衣信手用指腹掠过酒水,酒液只略微起伏了一瞬,花在衣便收手而立,佯装自负道:“好了。”
“这便好了?”刘福心中尚有些狐疑,他对小德子使了个眼色,小德子会意地捧着那盏酒水,将酒液送到了那红毛鹦鹉的嘴下。
似是有些好奇,那红毛鹦鹉的金黄眼瞳扑朔两下,而后真的低下头来,尖嘴轻碰了下那无色的酒液。
“叽喳。”很平常的叫声,那鹦鹉几乎没什么异常,可就在它伸展着翅膀、从容低下头来想要再喝一口时,它那肥硕的身躯却蓦地一滞!
爪尖绷紧,瞳孔皱缩,那烈焰一般的羽毛根根竖立颤抖,宛如数万支利箭横插其身!
“吱!”一声凄厉的惨叫后,一团发黑的血自尖嘴中咳唾而出,下一瞬,那上一刻还精神抖擞的鹦鹉便僵硬着石头一般的身躯,直愣愣地从栏杆上跌落在地!
“砰!”冷硬而僵直的身躯,渐渐平息的羽翅,与微微抽搐的爪尖——
抽搐着、抽搐着,直到最后一分生息丧尽。
“啪。”双掌一击,刘福看着坠落在地的鹦鹉,笑着鼓起掌来。
“果真是剧毒之蛊啊!”刘福喟叹一声,他摆了摆手,小德子很快便将那僵死的鹦鹉拎起,向门外丢去。
“咱家一直都说,果然没有看错你。”刘福站起身来,他亲切地拍了拍小春的肩,“你为咱家的大业做出这样的功劳,咱家该怎么谢你呢?”
“小春为报公公提携之恩,并不要谢。”小春垂首敛目道。
“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凡事都讲究一个礼尚往来。”刘福一边说着,一边笑着从袖中拿出一粒暗红的丹药,放在了小春面前,“咱家就还你这个吧,你看可行吗?”
小春眼珠微转,他盯着刘福掌心的丹药,有些迟疑地问道:“这是......”
刘福毫不隐瞒:“这是断魂丹,一月后若无解药,当即魂断于此。”
此言一出,就连小德子都为之一顿,更不要说那一直听从小春吩咐、尽力压抑着自己脾气的花在衣了,他那双向来柔而亮的眼睛,此时此刻都恨不得化为两柄见血封喉的尖刀,将刘福生生活剐凌迟。
小春沉默了一瞬,他抬起头来与刘福那双窄小的眼睛对视,他们都无言地看着对方。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博弈,关于利用,关于虚伪的信任,更关乎生死存亡。
刘福没有选择,他要做的事太险,他不能留有任何风险与背叛的余地;小春也同样没有选择,他想要得到自己心之所向的东西,他便必须以命相搏。
他的筹码,永远有他的性命。
“啪嗒。”丹药被轻轻拿起,小春没有说话,他只是紧紧盯着刘福的眼睛,缓缓而又坚定地将那丹药送入口中。
触碰、融化、“咕咚——”。
喉结滚动。
丹药被彻底吞入腹中,断魂丹的药力已然渗入五脏六腑,一月之后若没有刘福的解药,小春在这人间的旅途便会就此而止。
他们都没有选择、也都没有退路了。
到现在,他们彻底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刘福心道。
同舟共济,同生共死,谁也不能背叛谁。
或许只有将彼此逼到绝路,才能得到最纯粹无瑕的信任。
“小春——”刘福笑了笑,他真心实意地夸赞了一句,“咱家真的没有看错你。”
“公公谬赞。”小春扯了扯嘴角,“回忆前尘,此时此刻,我突然想起了公公曾教给我的一个道理。”
“是什么?”刘福问道。
“有得必有失,有失——才有得。”小春嘴角笑意愈深,他露出一个很漂亮的笑来,嘴角梨涡涌现,几使厅堂生辉,“小春愿用自己的一条性命,换公公位极人臣,万人之上。”
“咱家的万人之上,也是你的前程坦荡。”刘福与小春相视一笑,“有失才有得,你会得到你应得的东西的——”
“小春。”
心照不宣的同谋里,小春与刘福很快便敲定了计划,小春不久便告辞而去。
而小德子望着小春离去的背影,鬼使神差问了刘福一个问题:“师父,那断魂丹......当真有解药吗?”
刘福笑望着小春逐渐远去,他缓缓地、残忍地摇了摇头:“我手中没有解药,一月事成之后,他必死无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