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唇抿紧,小德子更加低下了自己的头颅,他似有所思。
而窗外,在谁也没注意到的刘府角落之中,那本已僵死的红毛鹦鹉却抽动一瞬,下一刻翅膀微动,那红毛鹦鹉竟踉跄着站了起来!
“哗啦——”羽翼张开,失去了金笼的困囚,那鹦鹉展翅高飞,纵身飞入青云之中——
“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一连串的人言人语自口中倾吐而出,终获自由的鹦鹉开口欢言,它高唱着一曲戏词,飞向云天。
“这青苔碧瓦堆,俺曾睡风流觉,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将五十年兴亡......看饱......”
......
重华殿。
李谛把玩着手中酒盏,琉璃杯中酒液起伏而透亮,摇晃之间醇香四溢,任谁也猜不出这是一杯危险至极的蛊酒。
“你是要我与李不孤在寿诞上饮下这杯蛊酒,双双作暴毙之状,借此做戏以引出刘福与庆王的狼子野心?”李谛唇角微弯,他似笑非笑,唇中那粒唇珠显得无端的雍容而诡谲,“你现在都拿我做饵了,小春——”
“此蛊无害,只是会令人暂时吐血昏迷,我已以身试过,殿下大可放心......”小春正要解释,李谛却伸出了手,用食指指腹抵上了小春的唇。
“嘘——”李谛很轻、很轻地摇了摇头,他望着小春的双眼,很郑重地道,“只要是你给我的酒,我都喝。”
明明是一场凶险无比的阴谋诡计,偏偏又覆上一层暧昧的、摇曳的纱,濒死的错觉之间,爱仿佛才更显情浓。
往昔的小春会因为这话不自在地偏过头去,因为那时他说谎的技巧还不到家,他还做不到把虚情假意伪作得如真似幻。
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小春,他将真心拿捏在掌,只一个挑眉,便能叫人为之剖心断肠。
于是温热的唇舌轻轻含住李谛的指尖,小春就这么微伏着身,抬眼看着李谛,眼瞳上移,更多的眼白占据了眼眶,无辜与妩媚交杂在一起,而那纤长的眼睫随着眨眼的动作轻颤一瞬——
“滴答。”像是一滴晶莹的、纯白的、沉凝的露珠自小春的眼睫落下,落到了李谛颤抖的心尖。
指尖情不自禁地想要深探,李谛恍惚之间想要按上小春温热的舌,又有些暧昧而暴戾地想要抵上小春的咽喉,叫他啜泣,可小春没有让他得逞。
“嘶——”李谛倒吸一口冷气,指尖传来的短暂的疼痛叫他神智回笼,小春笑着吐出李谛的指尖,任凭李谛指端被牙齿咬破的伤痕向外溢血。
寡淡的唇沾染上三分秾艳的血,小春看着李谛渐痴的神态,他犹嫌李谛不够失态似的伸出了舌尖,将自己唇上的血液舔舐入腹。
喘息声骤然加重,李谛额角的青筋都随之猛跳一瞬,小春冷笑着看着李谛那副比凡夫俗子还要粗拙的姿态,他就这么笑盈盈地看着这位天潢贵胄自甘堕入泥沼,他已然结好了情欲的网,当李谛如痴似狂地靠近陷阱之时,他偏偏又残忍地将李谛推开。
手掌抵上了李谛逐渐靠近的肩,小春只轻轻一推,李谛便往后踉跄了两步。
那边的李谛尚苦苦挣扎于沼泽之中,这边的小春却已从从容容站起身来,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径直目视前方,向殿外走去。
“啪嗒。”李谛抬起手来,他攥紧了小春的衣袖,他那双向来高高在上、自负轻蔑的眼睛却在此刻流露出了卑下至极的哀求,“别走、别走......”
“你给我的酒我都喝,你让我做的我都去做......”
“小春,施舍我一场欢愉的梦吧,好不好?”
说话之间,一个囚笼般的浓重拥抱就要从身后困住小春,可小春伸手抵上了李谛的胸膛,他含笑摇了摇头。
“梦,有白日梦、南柯梦、黄粱梦,殿下不怕到头来,梦醒一场空吗?”
若李谛此时能仔细地看看小春的眼睛,看看他眼中用笑意掩饰的幽深神色,他或许就能从这句话中明白些什么,可他没有,他被爱欲烧得昏头胀脑、自堕深潭。
“若梦中有你,我倒情愿醉死梦中,再不醒来。”
李谛牵起小春的手,他轻吻上小春的掌心,细密的痒叫小春不住地蜷缩了指尖。
“好吧、好吧。”小春叹息一声,他终是环住了李谛的脊背,他们就这样紧紧相拥着,仿佛世上没有比这更亲密的距离。
呼吸、叹息、喘息都交融在一起,叫李谛的神智轰然而断,他耳边鼓噪得什么也听不清,他自然没有听到小春轻而又轻的喃喃自语——
“那便祝你好梦吧。”小春眨了眨眼睛,“殿下。”
......
残阳如血,余晖将尽,李谛自然挽留小春留在宫中,可小春借口要事公务在身,终是在宫门落锁前出了皇宫。
宫墙外,一个落寞的红衣人影几乎要与残阳融为一体,他的影子被斜阳拉扯得愈发萧瑟,直到身后脚步声逐渐响起,他才仿佛恢复了三分生气一般,缓缓转过身来。
“怎么在这里等我?”小春走到了花在衣身边,他看着花在衣,心中无端有些不安,可他还是装得神情自若,“回府吧。”
“我等你,是想给你解毒。”花在衣垂下的眼睛扫过小春露出的手腕,事实上,就连小春手腕的骨节上都覆着一个深重的吻痕。
小春察觉到了花在衣目光的凝滞,他有些忐忑地负手而立,将自己手腕上的痕迹遮掩过去:“一月之后才会发作,解毒不必急于一时。”
“那又不是玩笑,毒在一日便深重一日。”花在衣的眼睫颤动着、颤动着,“你不心疼自己,便以为无关紧要,可是小春......”
“我也有心。”斜阳之下,眼眶中的水泽都被照得璀璨,花在衣仰起头来,敛去眼中的湿意,颤抖着长呼出一口气,“我的心也会疼的......”
小春本该不耐的,京师风云变化的局势容不下这些辗转的儿女情长,可不知为何,当小春看着花在衣眼中泪泽闪烁的时候,他竟有一瞬的哑然。
他不知道为什么,从来没人教过他这是为什么。
他只能偏过头去,轻叹一声:“好了。”
“你要为我解毒,现在便解吧。”
余下的话都被堵在喉中,花在衣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候,他只能强压下心头的酸胀,深吸了一口气,拿出袖中的小刀,想要抵上自己黛青起伏的手臂。
割开自己的皮肉,用自己的一身蛊身圣血为小春献上一点绵薄之力,花在衣是心甘情愿的,这些痛楚对他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可小春却抬手扼住了花在衣的手腕。
心脏泛起细微的、却又密密麻麻的痛,小春看着花在衣不假思索的动作,他不知为何竟有些胆怯,面对着花在衣疑问的眼神,他只能压下自己的颤抖说道:“不用你动手,我自己来取。”
什么叫......自己来取?
花在衣尚在怔愣着,小春却已伸手揽住了花在衣的脖颈。
脖颈被勾着压低,小春微微仰起头来,闭着眼睛吻上了花在衣的唇。
一个斜阳下绵长而细腻的吻,像是起死回生的甘霖,叫花在衣本黯淡的眼睛霎时间燃起了无限的光热。
一朵在寂寥与落寞中逐渐干枯的花,却又因为这一个不清明的吻,再次以最耀眼的姿态盛开于茫茫人间。
“小春、小春......”花在衣的眼睛重新变得柔亮,他嘶哑的声音放软、放轻,他再次以一种对着心上人撒娇的语气、不停地唤着小春的名字,他就像只热情的小狗似的紧紧抱着小春,他那长而柔的黑发在小春的脖颈处撩起一阵一阵的痒,小春也不由得为之轻笑出声。
“痒——”小春的尾音拖得有些长,他轻拽着花在衣的黑发,叫他更靠近些,自己则低下头来,轻吻上花在衣的喉结。
轻轻一吮,花在衣当即浑身战栗,偏偏小春又用牙齿厮磨着那块被吮红的皮肤——
“嘶——”一声倒吸的冷气,小春并齿咬上花在衣的喉结,幽蓝的血珠渗出,小春将那两三滴血舔舐入腹。
蛊身圣血可解百毒,断魂丹剧毒已解,可仿佛又有什么解不开的东西缭绕在他们二人的心头。
如果上苍能给小春一段时间,一段离开所有阴谋与纷扰的时间,让他好好地凝神细思,他终有一天会想明白缠绕在自己心头的究竟是什么。
可是,如果终究只是如果,他逃离不开阴谋的漩涡。
于是心头起伏的情感终于只能被压下,斜阳下小春与花在衣耳鬓厮磨,可小春知道,这情长只有那么一瞬。
余下的,终究只是辜负而已。
因为那阴谋交瘁的寿诞,已然开演在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