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衣人将祁湛种种举动皆收入眼中,他笑意更深几分,酒壶被重新提起,而灿如黄金的酒液也倾入了祁湛的杯中。
“其实大人倒也不必忧心,都说众志成城,大人们弹劾奸佞,想为国除害,咱们这些人虽然一身铜臭,但也明白什么是大义,我们的心自然也都是向着大人们的。”锦衣人这一番话,真真是颠倒黑白,话至此处,锦衣人与祁湛今日浮金楼一会,其目的再清楚不过了——
一方是因推行新法而利益受损的富商大贾,另一方亦是因新法而权力削弱、再不能因循度日的朝廷大员,他们为利而聚,毕竟敌人的敌人便是朋友,而他们共同的敌人,便是新法与推行新法的吴立。
“你们?你们又能怎样呢?”祁湛不以为意,“纵是朝中多有怨言,可谁又敢再反驳一句?摄政王已然出言,说要搜捕破坏新法之人,以儆效尤,厂卫遍布京师,我等又能奈之何?”
“大人一语中的,今日邀约大人,便是因为此乃摄政王之命。”锦衣人的笑意越来越诡谲,他狡诈的眼里,似乎正在酝酿着一场巨大的阴谋,祁湛看着他的神色,琢磨着他意味深长的话,忽然一个疯狂至极的想法略过心头,那一刹那,祁湛下意识地惊呼着斥道:“你疯了???!!!”
“你知不知道......”祁湛瞳孔不停地、细微地收缩着,他如芒在背、坐立不安地打量着四周,像在躲避着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窥视着他的眼睛,他将声音压得低得不能再低,“你知不知道厂卫无处不在,你难道不清楚王爷的手段吗?你的脑袋还要不要?!我来是与你对付吴立,你却想拖我下水?!”
祁湛失态成这般模样,可锦衣人连笑意也没有变,他轻声细语地缓声道:“其实我今日来,背后不仅只有我这些商人,各地的豪族也都各怀怨言呢,再加上大人背后的老爷们,也可谓是天下人之众怒了。常言道三人成众,咱们可不止是三人了。常言又道法不责众,倘若天下人都说着同样的话,难道摄政王殿下还能一怒之间伏尸百万,将天下人的悠悠之口都赶尽杀绝吗?”
清雅的琴声里,祁湛与锦衣人对视着,也对峙着,祁湛看着锦衣人的笑脸,他突然觉得可怕:“......你到底想怎么样?”
“我只是想说,大人们都遵从摄政王之命,可摄政王之上,还有陛下。”锦衣人说得很慢,像是毒蛇缓缓吐信,祁湛一边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一边抬手擦去额上的冷汗,喉咙发紧地道:“陛下......陛下是王爷一手扶持的,其实与傀儡也并无二致。况且陛下年少,颇信任王爷,乃是同心同德,离间不得的......”
“是吗,我倒以为这世上没有密不透风的墙,更何况是人心这般脆弱的东西。”锦衣人满不在乎,“有的时候从同心同德,到恩将仇报,只需要那么一丁点推波助澜而已。”
“陛下是天子,天子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只要我们的人在各地放出消息,称摄政王有不臣之心,陛下他迟早会生出疑心的,介时恶其胥余,新法也就成了陛下的眼中钉,到那时新法岂有不废之理?”
祁湛仍是摇头,他觉得太险,更何况这般的凶险,得来的回报却又渺茫,他一心想要拒绝离去,可锦衣人岂会不知他的心思?只听那锦衣人紧接着道:“到了那时,你我同你我背后之人皆尽全力扶持陛下,架空摄政王,辅政之臣,那可是不世之功啊。祁大人不是一心想名留青史吗,这可是个难得好机会啊,错过了,兴许一生都要后悔啊!”
祁湛犹豫再三:“可这着实在太险......”
“其实官场与商场一样,风险越大,收益也就越大。”锦衣人笑着举起杯盏,悬于空中,“但是总有一些例外,比如说当你是制定规则的人时,与收益紧密相连的风险,也都在你掌握之间了。”
“这一局,大人与我才是执棋之人。”
祁湛在抉择,他的手探出而又收回,几番反复,他终究还是伸出了手,端起杯盏,与锦衣人于空中轻轻碰杯。
“执棋者,不显于人前,亦不立于危墙之下。”祁湛语气深沉,锦衣人闻言却朗声大笑,他知道这是祁湛的妥协:“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这杯金瑰酒,敬大人前途无量。”
他们二人把酒言欢,言笑晏晏,而屏风后琴女垂下的双眸中,却暗流涌动。
宴席终散,锦衣人与祁湛各自回府,他们走后良久,琴女才抱琴而出。
她的青衣略过满地狼藉,“吱呀”一声响,她推开堂皇的金门,与门外等待着进来收拾的小厮擦肩而过。
一个琴女,一个小厮,看似无甚交集,他们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
可青衣长袖因风而起,拂过小厮的掌心,琴女抱琴而去,留在小厮掌心的只有一张墨迹未干的纸条,上绘青莲一朵——
“绝密,速递教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