乾清宫。
“先生,你方才在朝上是不舒服吗,我瞧你脸色很不对劲......”李央急得眉头紧锁,他额上都因之生出一层薄汗,他慌不择路地牵起小春的手,试图去感受他手心的温度,“是因为近来主持新法太过忙碌的缘故吗,还是昔日旧伤复发?请宫中太医去瞧过了吗?宫中收有许多滋补的药材,我都命人送到了先生府上,近日天气转凉,更是要珍重身体......”
李央连珠似的一句紧接着一句,竟叫小春连打断的机会都没有,小春只能无奈地抽出手来,横插一句:“就是旧伤复发而已,无妨。”
李央点了点头,可他仍是万分担忧:“既是旧伤复发,加之主持新法日夜劳心劳力,更是对修养不利,先生也太过操劳了。都是手下人无能,才叫先生如此耗费心力,该治他们的罪才是!”
“其实应当治罪的,该是那些处心积虑意图毁坏新法的人。不过早在推行新法之初,我们便已料想过种种艰难之处,眼下的局面,倒也还在意料之中。”小春一句话将伤病痛楚都带过,转而又回到了新法上,“臣已命锦衣卫搜查逆贼,但想必此举定会使那些心怀不轨之人,孤注一掷、破釜沉舟。此次各地‘民怨’,只不过是一个开始,接下来我们要面对的,是凶险千百倍的流言蜚语。”
“陛下怕吗?”小春问道。
“我不怕。”李央毫不犹豫地回答,他紧紧地盯着小春,一瞬也不想移开目光,“只要先生在我身边,我都不怕。”
“更何况我已经不是掖庭里的无能为力之人了。”李央伸出手来,他想重新握住小春的手,却又怕被小春推开,于是他转而伸出小指,去轻勾着小春的指尖,“今日我已非昔日我,先生,我不怕,我也已经有能力去为你做一些事了。”
小春有些想笑,在他眼中,即便李央为帝,也终究还是一介少年人,他刚想说不用李央为他做些什么,可下一刻李央的目光却先沉了下来,他一身明黄的衣袍却反而衬托出了目光的阴鸷,他像是在盯着什么远方的猎物,幽幽地开口道:“我知道有人想破坏先生的新法,我不会放过他们的。”
小春的神情忽然僵硬了一瞬,有那么一刹那间,小春看着李央,却觉得他是那样的熟悉。那样的阴冷、那样的狠绝,在某些方面,李央竟也与昔日的李谛渐渐重叠。
这是第一次,小春不再以怜悯的目光去看李央,他以一种平视的目光打量着面前的这个少年。这也是小春第一次察觉到,李央成长得远比自己想象得要快,他正逐渐地去接触权力,也许有一天,他也会不动声色地将那些旁落的权力尽数拢入掌心。
他究竟是自己的助力,还是......潜藏的威胁?
小春垂下了眼眸,敛去眼中浮动的神色,他只是点了点头,却不置可否。
小春与李央就这样站立在沉默里,他们的指尖相勾,可他们已然踏入,怀疑的河流。
......
京师浮金楼,王孙贵胄流连之地,京师第一等的销金窟,时人谓之“浮金香波动,不往天上宫”。今时今日,浮金楼天字包厢中,正有这么一场风雅的阴谋,正在缓缓上演。
“祁大人,此乃金瑰酒,是宫廷御宴上的名酒,也就这浮金楼能仿制一二,您尝尝?”一位锦衣人满面堆笑,万分殷勤地拿起酒壶,欲为身前的祁大人祁湛满上一杯金瑰佳酿,可这位祁大人却紧锁着眉头,微微抬手遮住了杯口,叹道:“近来种种,实在是叫我寝食难安,再好的酒入了口,也终究是食不知味,倒也不必浪费了。”
却看那祁湛是谁?观其面容,赫然正是那日朝堂之上,弹劾吴立独断专行、欲僭越为相的吏部左侍郎,也怪不得他这般愁眉苦脸,心结郁闷。
“这金瑰酒乃是将歧黄之术融于酒茶之道,补气凝神,最能纾解心中郁结,正适合此情此景呢。”锦衣人一边笑道,一边打量着祁湛的神色,见他不为所动,这才不动声色地放下了酒壶,“既然大人闷闷不乐,那在下便也略尽绵薄之力,希冀大人能暂时忘却忧愁,重开笑颜。”
他话音刚落,便听他拍了拍手,“啪、啪、啪”三道声响过后,门扉轻启,一女子抱琴而来。
“你约我来是要谈话,怎的还有旁人在此?”祁湛本就愁肠郁结,眼下见了这出,更是没什么好气。可锦衣人却不在意地笑笑道:“大人有所不知,这浮金楼中的琴师啊,皆是耳聋口哑之人,如此之人却能奏得一手天上曲,这其后多少功夫倒也不必说了,只是一点,这样的人,是最不会听到不该听的,说出不该说的,还请大人——放心。”
“原是如此。”祁湛咂舌之余,倒也放松了几分,“那便命她进来抚琴助兴吧。”
锦衣人闻言,当即对琴女比了个手势让她进来,琴女低垂着眉目,径直走入屏风之后,片刻之后,明澄如山间溪、清冽如松上雪的琴音便已流淌而出。
琴声入耳,如闻仙乐耳暂明,纵是焦灼如祁湛,倒也不免随之静下心来,他挡在杯口的手,竟也缓缓移了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