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元年秋末,数十年未见之大雨本已停止,洪灾本可就此平息,然而新法继续以雷霆万钧之势推行,各地豪强世族不得不兵行险招。
小春知道,新法的推行必然会引起利益受损者的反抗,他也早已做好了镇压与安抚并济的准备,只是他没有料到,这一场反抗会来的那么惨烈、那么苦......
大雨骤停三日后,各地多处堤坝无故损毁,蓄水倾闸而下,酿成一场遍及各方、前所未有的大洪灾,无数百姓流离失所,新法此前所有努力付诸东流。
洪水的冲垮的不仅是安居乐业的家园,亦是豪强与贫民之间的最后一道防线,同日起,各地民变四起,更有甚者持刀闯入官府,屠杀贪污官吏。
这一场变乱从天祐元年秋末持续到了年末,小春费尽心力,才平息动乱。
接连而至的打击,与时而涌现、却不知因何而起的病痛,两者交叠已使小春力有不支,甚至有的时候,坚韧如小春也会觉得心神俱疲。
他竟然有的时候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做错了,枉费百般用心,自以为无所不能,到头来却还是一无所成。他甚至在想,如果当初自己没有推行新法,或许百姓会生活得更加平静也未可知。
小春是人,不是神,他再怎样聪慧也无法得知所有的变故,他再怎样顽强不肯服输,也终究是此刻承认——前方的路,他不知道该怎么走了。
他一路走来,不是没有这样迷茫而无力的时候,只是从前尚有故人在他身旁,而今他万人之上,却再也没有人可与之诉说自己内心的彷徨。
天祐元年与天祐二年交替之夜,除夕新春更迭之际,小春没有参与宫宴,他只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衣,信步走过京师的街巷。城门的守卫见了小春的腰牌,他们胆战心惊地为小春放行,小春也就这样向前走,走到长夜寂寂的京郊。
京师中灯火通明,阖家欢宴,而京师之外,流民夜宿,无家可归。
那一场洪灾使无数灾民流离失所,背井离乡,他们纷纷北上,有的死在了北上途中,有的被误杀在了民变里,幸运的人走到了这里,靠着官府的救济,漫山遍野地活着。
小春沉默地看着他们,他们也在沉默地看着小春,黑夜里闪烁着一双又一双悲伤到麻木的眼睛,像是炭灰被吹散了夜空里,只剩下漫天绝望的狼藉。
还能怎么办呢,这一辈子也终究没有办法......
麻木的绝望里,一声清脆的笑打破了寂静。一个尚在襁褓中的孩子笑着拽住了母亲的发梢,“咯咯”笑着向母亲挥手。他笑得多么开心,他还那么不谙世事,他想抬手为母亲擦去眼泪,却不知母亲正是为了明日卖他而哭。
一声声咳嗽紧接而至,另一处一位妻子无比担忧地望向病容憔悴的丈夫,他在北上途中生了病,一直没有见好,反而越来越严重。丈夫咳啊、咳啊,恨不得吐出五脏六腑,妻子慌不择路地拿起身边的布囊,她从中颤抖着取出的不是草药,而是一张褪色的符。他们买不起草药,这是他们用最后的所有积蓄,买下的虚幻的希望。妻子就将这张符紧攥手中,呢喃着祈祷遍天上神佛,祈祷到泪流满面。
另一边,一个目盲的老太太端坐在石头上,她从前也当也是体面人家,而今却零落至此,孤身一人。她把一封信递给旁人,求旁人帮她念一念信上的内容,旁人烦不胜烦终于接过信来,一扫而过,言简意赅地告诉她:“是你女婿来的信,信上说,你的女儿冻死在了北上途中,埋在了雪里。”
老太太就这么坐着,她低下头,不停地搓弄着手指,她颤抖着嘴角,轻轻地点了点头,呢喃道:“哦,哦......”
空洞的眼里没有任何情绪,却偏偏有一滴泪,从那干涸的眼眶里溢出落下,一滴又一滴滚烫的泪砸在手心,流到了雪地里,将脚下的冰雪短暂地融化。
小春的心,似乎也被这无边无际的苦砸碎了,他向前踉跄一步,想扶起这些流离的人,可就在此时,一个白发老人站了起来,向远方走去。
他拄着拐杖,跌跌撞撞,可他仰起头来望着前方,双目明亮。他像是看到了什么,在虚无的夜幕里看见了自己梦寐以求的东西。他哭了,也笑了,他跛着往前走啊,伸手去够啊,似乎只差一点就能将如愿以偿。
他不停地往前走,却怎么也走不到,他不停地伸手去够,却怎么也够不着,他就这么与小春擦肩而过,而后在幻想中消磨尽最后一分回光返照的生气,跪倒在雪地之中......
“还乡......”小春听见老者笑着走向死亡,“还乡......”
一滴闪烁的水泽划过小春的面容,他静静地站立在深重的苦难里,悲从中来。
亲眼所见的苦难加重了心中的惭愧,最后的良心把小春折磨得生不如死,有那么一瞬间,他似乎感同身受着在场所有人的苦与难,无尽的愤怒与悲伤在小春体内积聚着、膨胀着、燃烧着,像是一团深藏在血肉之中的火药,引信已被点燃,所有的痛苦都急需一个出口否则他自己便要被炸得四分五裂、烟消云散——
怒极悲极的眩晕与耳鸣之中,经脉刺痛、血液倒转,一切都在往上流,堵在小春的咽喉,小春不敢开口,他只觉得有什么东西要一去不回头——
“噗嗤!”一口鲜血骤然间从小春口中喷薄而出,斑斑点点落在了雪地里,像是落梅满地,大厦倾颓。
远处忽然传来了惊呼声,似乎是十九,又或是小春的亲信跟了上来,可小春听不清了,眼前的苦难与万般景象都融化成了零星的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所有崎岖的沟壑都被这场大雪填平,小春的眼前最终只剩下一片模糊的空白......
血色在冰雪中曲折蜿蜒,它不断地流向远方,似是在昭示着,这又是一场漫长而没有尽头的冬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