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恩其怔神了，时机就在此刻！！！

小春目光猛然一沉，他手中的长生剑当即从裴还的脖颈上移开，直直飞身向前刺向乌恩其，而裴还身上锁链也应声而解，他拔出腰侧匕首，与小春一齐攻上——

呼声震天，身后叛军铁骑滚滚而来，身前仇敌锋刃近在咫尺，胜败生死一瞬之间，乌恩其癫狂而悲凉地发笑，破釜沉舟的意志驱使着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力量与绝决，他拔刀的动作甚至比小春还快——

“刺啦。”很轻的一道声响，乌恩其手中弯刀抵上李无邪的喉头。

小春瞳孔骤缩，就当他手中长生剑距乌恩其心口还剩一寸之远时，他却生生停下了剑尖。

一滴浓稠的血顺着李无邪的脖颈流下，“啪嗒”一声落在尘土之中，小春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声音，他凝视着李无邪随着呼吸而起伏的咽喉，下一瞬，他竟松开手来，任由自己的配剑跌落在地，宛如一只垂垂老矣的无鳞之鱼。

小春的目光落在了乌恩其疯狂的面容上，他抬起手来，示意自己两手空空，并无威胁，他的声音放得无比轻而柔缓：“乌恩其，只要你放了公主，我许诺你一条生路。我以我的性命起誓，决不食言。”

乌恩其好像没有听见小春的话，他只是笑得像个疯子，喃喃自语：“是了，是了......那些叛徒遁入了漠北，只不过是佯装一蹶不振，他们背叛蒙古，与你们里应外合，要把自己的王送给汉人来做投名状！哈哈哈，我早知道，我早知道！我早知道......”

时至今日，乌恩其已没有一分一毫的可汗姿态，他失心疯了一般兀自絮语。他身后的蒙古士兵进退两难，他们不断地在乌恩其与萨仁两方之间观望着，他们不知道自己应该继续效忠可汗还是投诚萨满，而就在此时，萨仁发话了——

“蒙古的儿郎们，你们回头看看吧——”萨仁悲悯的声音传遍战场的每一个角落，她用慈悲而宽容的目光注视着每一个两难的抉择者，“在你们身后的不是你们的敌人，而是你们的朋友、亲人和同胞！我们不是来与你们自相残杀，也不是为了来争夺可汗的宝座，我只想请你们回头看一看——看看自己的亲朋故友，看看自己身后的家园，这片土地已经浸润了了太多的鲜血与泪水，我只希望你们不要再做毫无意义的牺牲！！！”

“长生天的孩子，回家吧......”

此话一出，军心动摇。有的蒙古士兵已然悄然掉转马头，潸然泪下，可乌恩其怎么肯就此功亏一篑？！他为了这一刻，付出了他能给出的一切代价，他杀了自己的兄长，篡夺了蒙古王位，囚禁了他的兄嫂，他动用了蒙古仅存的民力兵力，他甚至用了无数个煎熬的日日夜夜来哄骗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你让他就此收手——

荒唐。怎么可能。

“叛军投诚汉人，与我蒙古不共戴天！！！蒙古将士们，你们的仇人就在前方，本汗的旨意便是长生天的旨意，本汗听见长生天的声音了，他说——他说——”乌恩其振臂一挥，一行狂热的眼泪被斜阳映照得血红，“他说报仇、报仇、报仇——”

一声比一声高昂的“报仇”鼓动着将士的神经，他们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感情中无比煎熬。一边是回家的呼唤，一边是报仇的王命，他们不知该何去何从了。

李无邪就站在乌恩其的身边，她离他最近，可她却好像没有听到那震耳欲聋的呼唤。有那么一瞬间，她仿佛从这喧嚣的混乱中脱身而出，她平静无比地仰头看去，看着一行飞鸟如流星般一般掠过红得发黑的落日，看着一片透明的羽毛缓缓而落，一道无比灿烂的余烬透过羽毛的折射，直直射向李无邪的双目，她知道——

这是命运带给她的启示。

时间到了。

在那一刻，小春只看见李无邪的面容上绽开了一个，无比平静而温暖的笑颜，她好像知道自己踏上了命运的归途。下一瞬，在除了小春之外、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的地方，李无邪手上虚浮的锁链应声而解，她咬牙握紧了蛰伏在血肉中的簪头——

“锵！”小春目瞪口呆地看着李无邪的动作，他怔怔看着李无邪从血肉中拔出银簪，那一刻他好像听见了一声寒剑出鞘的龙吟，那枚银簪好似顷刻之间化为一柄白光烁烁的长剑，而李无邪手持利刃，金刚怒目，挟雷霆之威，慈母落泪，怀众生之仁，直将一段避无可避的锋芒插入乌恩其毫无防备的咽喉——

“噗嗤！！！刺啦——”

血涌如注，乌恩其抬手紧捂咽喉，“嗬嗬”不能出一言。哗变突生，可汗亲卫纷纷张弓，将箭锋对准李无邪的心口——

“兴暴之贼，今已伏诛！”李无邪独立风波之中，天地之间，她的声音足以捍天震地，而她身后的万千羽箭已然离弦而至——

“噗嗤、噗嗤、噗嗤！！！”

万箭穿心，朵朵海棠覆盖了李无邪的身躯，鲜血堵塞了她的咽喉，死亡冰凉而温柔的双手已拥抱上她疲倦不堪的躯体，最后一刹那间，李无邪笑着用尽最后一分力气，声遍寰宇——

“后有欲兴乱坏两族和平者，今日之鉴，万世共见！！！”

“其始也简，其毕也巨......今我为君止杀端，而后欲致太平世——”

“诸君......共勉矣......”

天地之间，万籁俱寂，李无邪含笑向后倒去。

一朵又一朵盛开的海棠淹没了李无邪的身躯，小春张开了嘴，吼出一声凄厉旷古烁今的悲鸣，却没有声音，他向李无邪坠落的身体飞奔而去，短短数步，跌倒三次，这条血路好像永无尽头，他好像怎么也去不到李无邪的身边......

唯有一线海棠花海，缓缓涌流至小春的身前。

春风过境，是血如海棠，是海棠似血？

天祐二年四月十三，昭华公主李无邪于万军阵前，手刃蒙古可汗乌恩其，止战衅，平暴乱，以一己之身，令天下乂安。

众生感其德，立碑记功，立祠享祭，英魂若泉下有知——

伏惟尚飨，尚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