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京师初雪。
摄政王府,正堂。
“吱呀——”户枢流转,门扉轻开,些许风霜涌入堂中,但很快又被合上的门扇挡于堂外。迎面而来的堂中暖意霎时间融化了十九身上的零星落雪,一滴雪水滑过裘衣的皮毛,随着十九的双膝一同碰地:“臣十九,拜见王爷。”
十九来的时候,小春正提笔写着什么。他垂眸敛息,手腕微动,笔走游龙,待将最后一字写完,他才搁下笔来,望了眼十九道:“起来吧。”
“谢王爷。”十九站起来,抬头直直望着小春,“回禀王爷,朝堂之中凡与叛军勾连者,只要有迹可循,皆已下狱,只待王爷定夺。”
小春微微颔首,却不置可否。他没有说话,十九当然也没有再说什么,于是堂中陷入了一片沉默,唯有窗外的飞雪之声,簌簌作响。
小春打量了十九半晌,终于轻笑了一声:“十九,你一直是个很聪明的人。”
“我近来要你做的事,你从来没有过问过原因。我其实一直在等你问我,但你没有,即便我今天给了你这么长的时间,你也仍旧没有开口。”
“你是害怕问我,还是说,你已经猜到了我想做什么?”
很模糊的话,但十九听得明白,他望着小春,明明白白地承认道:“从王爷复起吴立的那一天起,臣便隐约猜到了一些。”
小春点了点头:“毕竟东西厂能得到的消息,你的锦衣卫,也不会不知道。”
小春既然能知道吴立的秘密身份,那么十九那里,也绝不会一无所知。
“但是仅凭这个,你就能够断定吗?”小春的目光有些沉了下来,他的眼睛开始变得有些危险。
“不是仅凭他的身份。”十九接道,他低下头来,唇角微微颤抖着,似是有些难以启齿,“那天......那天王爷同觉明谈论病情的时候,我也听见了......”
小春沉默了一瞬:“你既然知道我命不久矣,便也应该知晓,时日无多之人,无所顾忌。我想叫这天下天翻地覆,好让泥沙俱下,我便必须保证自己权不旁落。李央已经再不能有威胁,你不会不知道这飞来横祸,下一个轮到的就是你自己。”
“十九,你又为何不躲,不避?”
一切问题都被彻底挑明,十九没有惊诧,也没有犹豫,他只是定定地望着小春的双眼,无比诚恳地回答道:“因为我不会背叛你。”
小春怔了一瞬,但他很快反问道:“我凭什么相信你?”
“我没有证据,我能告诉你的,只有我的心迹。”十九琥珀色的眼瞳里倒映着小春的身影,从很久、很久以前开始,这双眼睛里便也只剩下了小春,“当年我选择跟随你回京兵变,不仅是因为阎如风并非良主,也不仅是因为你比其更胜一筹的能力与野心,还有一个原因,我从来没有对你说过......”
“那年关西五月飞雪,裴百岁葬于大雪的那一天,曾有两条路摆在你的面前。一是回京政变,前途坦荡;二是赴宁夏镇夺北屏军,生死难料。若让我选,我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第一条路,我以为你也会选第一条路......可你没有。不论我怎样阻拦,你依旧毅然决然地踏上了那条最崎岖漫长的未知之途......”
“那一天,我就在你的身后,看着你的身影消失在纷飞的大雪里。从那一刻起,我才是真真正正地心悦臣服。”十九笑了,多年来漫漫长路磨平了他的戾气,如今面对着小春,他只剩下释然与平静,“小春,我一直觉得你同这宫中的任何人都不一样,你的身上总有一种很神奇的力量,吸引着你身边的所有人。我一直想知道这种力量源自哪里,但在那一刻我终于知道了,那股力量的源头正是你自己的本心。”
“这名利场中每一个人,他们都有难言之隐,都有无法言说的苦与难。每一个人走到今天,汇聚一堂争权夺利,无论是谁都走过一段漫长而曲折的路。智谋、野心、毅力,这些不过是在棋盘中活下来的必需之物罢了,又何足挂齿?可唯一不一样的是,他们都在这条道路上消磨尽自己所有的良心,他们把别人都当作无足轻重的棋子,于是他们自己也从一个人变成了一枚冰凉的棋子。口蜜腹剑、笑里藏刀、黑白颠倒、反目成仇......种种丑态在他们身上淋漓尽致地展现,可你不一样。”
“你的手上沾过血,你剑下亡魂亦是无数,你当然不算一个清清白白的正人君子,可每当我以为你也会走上同他们一样的路,用自己所有的良心来换前程之时,你却总能守住自己的最后一分底线。因为在你心里,无论如何,总有一些人和一些感情比权力与荣华重要千倍、万倍。”
“谢清之是,昭华公主是......花在衣算是,这天下的无辜百姓也是。你将他们视若珍宝,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来保护他们,这是你的软肋,也是你最难得之处。所以尽管你争权夺利,可权力却永远无法掌控你、吞噬你,尽管上苍如何薄你待你不公,你也依旧背负这一切直面你的命运。”
“小春......”十九的唇角微微颤抖,他眼中似有点点水泽闪烁,“这世上再也没有一个人会同你一样了。此生遇你,已是万幸,这最后的一段路,就让我陪你一起走完吧......”
小春静静地听着十九的言语,他无言良久,沉默之间,多年前的回忆宛若落雪翩翩而来,落在小春的心头,他忽然道:“永熙二十九年初春,你曾说你想看看那万人之上的地方,究竟是何等风景。如今,你还有遗憾吗?”
十九眨了眨眼睛,像很久之前一样,露出一个很轻松的笑来:“我闲来无事,也曾翻过史书。我读到秦丞相李斯,初为一无闻小吏,后一生谋权求利,翻云覆雨,满门勋贵,至盛之时,门廷前来贺寿的车骑以千数计。盛极而衰,其晚年终受构害,论罪腰斩于咸阳市井。李斯赴刑场之时,曾与其子执手相顾,哭曰:‘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而今我也要问,吾欲与若复于京郊万仙堂外共观飞雪,岂可得乎?”
小春看了十九很久,没有说话。恰在此时,一直静静躺在小春身侧摇篮中的凤君,忽然爬了起来,好奇地望着窗外纷飞落雪。她伸着小手,“咯咯”笑着,似乎很想去摸一摸那从未见过的东西。
“凤君,你也想去看看雪吗?”小春抱起凤君,终究是轻叹了一声,对十九道,“也罢......备马吧。”
小春骤然首肯,十九怔了一瞬,而后才是反应过来的欣喜,他当即应了声“是”,片刻之后便已备好两匹快马,与小春并肩乘马,向京郊故地奔去。
飞雪飘摇,骏马飞跃过凛冽风雪,留下的马蹄印也很快被大雪所覆盖。天祐二年年末一场大雪里,小春与十九穿过一片苍茫天地,再次回到了当年初遇的万仙堂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