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过多日斟酌思量与山水跋涉,谢清之等人的答案终于穿过万里风尘仆仆,送到了京师之中,小春面前。此时,已是九月初秋。
小春展开回信,沉默良久,而后才对吴立叹道:“我知道他是天纵之才......只看他的答案,我便知他能撑得起这天下新局,这一番天地,终将为他等所改。”
吴立没有质疑,他相信小春的选择:“王爷已选定他们了吗?”
小春点了点头,他拿起那封回信,轻放入火中。沸腾的火焰灼烧着纸张边缘,而后迅速地蔓延开来,很快那个答案便埋没在了飞灰之中,再也无人知晓。
回信已焚,但点点星火,已在大齐的辽阔土地之上,缓缓腾升。
小春站了起来,他长舒一口气,而后便向外走。
他还不能停下,他还有路要走......
“王爷,您要去哪?”吴立问道。
小春没有停步,他的回答飘荡在萧瑟秋风之中:“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滴水穿石,非一日之功。我若能除去一分阻碍,他们的路便也平坦一分......只是......”
小春似乎很轻地叹息了一声,但吴立没有看清他的神情:“只是如此,不得不辜负一些无辜之人......”
“终究是,别无选择。”
......
紫禁城,乾清宫。
此时此刻,李央正召集了一帮太医围在桌前,一边手里翻着医书,一边皱着眉头追根问底:“你确定不会滋补太过?药性太强反倒适得其反,要最为温和醇厚的才好,这样才能长久地日积月累,调养身体......”
他碎碎地念叨着,又看不下去太医缓慢的动作,索性自己夺过了药称,仔仔细细地调配着草药,绝无半点错漏偏差。
他这般入神,直到身边近侍向他通报摄政王来了,他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屏退了一众太医,快步迎至殿门前。
“先生!”李央兴高采烈地唤了一声,可当他的目光触及到小春之时,他的表情忽然悲怆酸辛起来。
如今方是初秋,虽说天气已然转凉,但也是应当着薄衫的季节。可小春的身体已大不如从前了,即便是些微萧瑟的秋风,他都觉得寒凉刺骨。于是此番来见李央,小春不得不披了件冬日裘衣,来驱散些许自内而外的、坚冰一般的寒意。
李央不忍见小春这副模样,他替小春不甘......
“先生,秋风起了,外面太凉,还是快些进殿吧......”李央不由分说地站到了小春身后,替他挡着阵阵秋风,而后自然而然地牵起了小春的手——
果不其然,即便是披着狐裘,他的手也依旧寒凉刺骨。
李央的心收紧了一瞬,他的眼眶发酸,他只能垂着眼睛领着小春走入殿内,以免在小春面前失态。
小春微微侧首看着身旁的李谛,他打量着这个青年帝王,眼神复杂而难辨。良久之后,他突然开口问道:“臣一病许久,多日未曾入宫,今日一见,陛下难道没有什么要问臣的吗?”
李央该问什么呢?当然是问他为何独操国柄,擅自发兵;问他为何为政强硬,以致乱作;问他是不是想做那挟天子以令四方的乱臣贼子,觊觎帝王宝座......
可李央犹豫了半晌,最终只是小心翼翼地望着小春,生怕叫他不耐烦一般轻声问道:“那......先生近来身体如何?太医院送去的药先生都有按时喝吗?那药必然是苦的,只是良药苦口,先生只能多担待些了,御膳房近日制了很多不一样的甜汤果脯,我已叫御厨去先生府上了,只希望能为先生缓解一点苦味......还有,先生近来睡得好吗?还有没有梦魇之症了?我......我是不是问得太多,招先生厌烦了?”
小春就这样静静地望着李央,听着那些事无巨细的问题,他心中五味陈杂。李央见小春不答,还以为是自己说错了什么话,可小春摇了摇头,垂下眼眸轻道:“没有......只是,陛下难道只想问臣这些吗?陛下难道就不问一问,近日来政局动荡,是不是臣独断专权之过?难道陛下就不想知道,乱党所言的佞幸当道,是不是确有其事?”
李央没有犹豫地摇了摇头,他用自己温热的双手拢着小春冰凉的指尖:“我不问。先生是我的摄政王,先生的意思,便是我的意思。先生想做什么,尽管去做便是了......我只希望先生,能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不要再那样耗费心力了。”
小春的心,好像突然间被什么细微的东西刺了一瞬,他忽然有些不忍。但很快,小春便敛去了眼中的犹豫,恢复了那副冷峻的神情,他直接问道:“是吗,陛下难道真的不想要权力吗?那为何近来朝中官员更替,上位的多是天子门徒?”
此事小春早已发觉了,就在他远赴蒙古的时候,朝中一批官员或被裁撤,或被贬官,而顶替上来的则多是李央提拔的新派人物。小春在朝中手眼通天,这些动静自然瞒不过他。
小春骤然点破,可李央却没有一丝一毫地慌乱,他反而更加握紧了小春的手,无比坦然地承认道:“先生知道了,这些人是我提拔的。但我提拔他们,不是为了权力......”
李央望着小春,他的目光几近哀求:“我只是想让先生多看看我,多关注我一些,仅此而已......我只希望先生,不要再把我一个人留下......”
“为什么?”明明李央的身形已与小春相差无几,可小春仍然像是在俯视着李央,他目光幽深地逼问着,好像一切在他眼中都无所遁形,“为什么你想要我的注意?为什么你希望我的目光为你停留?为什么你希望我为你留下?”
接二连三地问题逼来,李央几乎不战而降,溃不成军,他支支吾吾目光躲闪,不敢回答:“因为......因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