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祐二年六月,罪臣吴立复起入阁,朝堂哗然。
然摄政王力排众议,群臣不敢违命,吴立复起,遂成定局。
今时今日吴立再次站在文渊阁前,他仰头望着这座古朴的殿堂,心绪起伏,难以言表。
他从没有想过自己从活着踏出诏狱,也从未想到自己还能再次站在文渊阁前。昔年奉诏入阁、受命为官之时的澎拜心潮似乎仍有回音,吴立心下感慨,只觉得沧海桑田,恍如隔世。
吴立伫立良久,他终于还是深吸了一口气,鼓起莫大的勇气推开殿门。
而文渊阁中,小春早已在此等候着他。
“王爷。”吴立唤了一声,话中似有不明不白的微微颤抖,小春知道是他来,便也搁下了手中墨笔,抬眼看他:“来了。”
他们的目光有一瞬相接,可吴立不敢看,他只能若无其事地垂下眼眸,轻道:“不知王爷今日诏臣前来,所为何事......”
“这话该问你才是。”小春转了转手腕,舒缓着长久提笔的滞涩,“你满腹疑惑,却又不敢问我,如今我给你这个机会,你有什么想问的,今日便一同说明吧。”
吴立怔愣原地,他自然有万千疑问隐而不发,而今小春给他这个机会明言,他却不知要从何开口了......吴立沉默无言良久,直到他心中沉重的心绪压得他眼眶发酸,似乎下一瞬便要溢出一滴泪来,吴立这才咬了咬牙,狠心发问道:“臣......臣想问,王爷当日,为什么要说自己命不久矣......”
“因为事实如此。”小春的语气听不出波澜,他很平静地望着吴立,“当年我从先师习武,贪速求急,经脉便已大大受损,无可转圜。加之这些年来新伤旧伤反复,早已是油尽灯枯了。”
“可宫中药石名医无数,总能治的!王爷千岁,万不可轻弃自己的身体......”吴立很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他听到小春说自己“油尽灯枯”,他惶恐极了,他从来没有这样畏惧过,他手足无措,只能通过这些臆想的狡辩来弥补心中的惶然和空洞,可小春轻而又轻、重而又重地摇了摇头,击碎了吴立最后一分侥幸的幻觉。
“此病在身更在心,药石无医。”小春轻声道,“我也确实只剩下最后为数不多的时日了。觉明说,悉心调养,兴许还有三年之寿......三年,两年,一年,近在眼前,谁又知道呢......”
吴立猛地后退了一步,他像是站立不稳,他不停地摇着头,语无伦次:“不会的、不会的!怎会如此......不可能的!王爷自当长命百岁!!!”
“我不要你长命百岁的祝语,当初我选择速成内功时便不后悔,选择踏上这条通天路时我也不曾后悔,而今也更不会后悔。”小春的双眸很平静,但吴立从那平静里,看到无比璀璨的熠熠之辉,像是他最后的生命熊熊燃烧,“我不想同流合污,也不想苟延残喘。最后的日子里,我想要做些什么。昔日我所犹豫的,而今枷锁已释,昔日我曾恐惧的,而今心结已解,我知道这所有的一切都将我引向了这最后的道路——”
“除旧,才能布新。如果我不能见证一个新时代的降临,那么就让我成为旧日篇章的最后一页。”
“我知道你想问我,命你复起意欲何为。你想要开天下新局,就必得先将旧恶沉疴连根拔起,刮骨疗毒方得肃清,这也正是我命你复起的目的所在——摆在你面前的正是一具天下病骨,我要你做持刀之人,将腐肉烂疮尽数挖去,为新生血肉扫平最后一分阻碍。”小春凛然下定最后结论,“你我相遇并非偶然,这便是你我要走的最后之路。”
“可这条路太苦、太难!!!”吴立完全失了仪态,他几乎是堪称狼狈地吼出了声,他近乎哀求地看着小春,摇头道,“你不要走......走上这条路,便意味着与天下人为敌!没有人会知道你的心迹,后世千代万代人也都不会知道真相!那些无识之史家只会指摘你脊梁直到体无完肤、从此常伴你身的只有无数污蔑骂名压得你不得翻身——那是千秋万代不得善果!!!你想清楚......小春......你想清楚!!!”
吴立溃不成军,而小春凛然而立,话语掷地有声:“我想清楚了。”
“生前事,既不愧心;身后事,亦复何惧?”
寥寥数语,振聋发聩。吴立似闻惊雷在耳,他震撼得良久无言。他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就这样望着小春,唯有一滴透明的蜿蜒眼泪滑落眼角,而后轻轻落于他自己颤抖的掌心。
在那一刻,吴立突然攥紧了手掌,他的心中刹那间升起一团沸腾的明火,将他灼烧得心神俱颤。他从没有一刻像此时这般坚定过——他曾自诩跪天跪地跪师跪亲,非其四者不跪,他曾恃才傲物以为这世间无有可令自己折腰之人,而今他切切实实地意识到自己错了——他面前所站立着的,便是他这一生最想要追随的人,他愿意以绝对臣服的姿态,向那个人献上自己所有的忠诚乃至生命!
“砰。”双膝跪地,吴立低垂头颅,却双手高举,他将自己一生最引以为傲的青萍令拱手奉上:“此乃青萍教教令,教中信徒见此令,赴汤蹈火,在所不辞。臣特此奉上,以襄助王爷,百炼功成......”
小春没有拒绝,他接过了青萍令,郑重地佩戴于身侧。
“风云变幻,正在今日。大风起于青萍之末——”小春的目光暗了下来,他眺望着远方楼阁,却仿佛穿透了文渊阁外的重叠楼宇,俯视着大齐版图纸上每一个藏污纳垢的角落,“那些搁置的旧怨,也是时候应当——”
“血债血偿了。”
......
元祐二年六月,朝廷彻查昨岁民变,牵连各地藩王、世族、豪强、官吏不可胜数,摄政王下令凡有涉及蓄意煽动民变,意图反叛朝廷者,格杀勿论,天下哗然。新法再行,死令已下,各地世族豪强纷纷举旗,称天子失权,政令皆由佞幸出,以清君侧之名联合起兵谋逆。
天下烽烟再起,朝廷调各路军队镇压叛乱。凉州卫西宁军驻地,也收到了这样一封调令,以及一张内容不明的书信。
“如何?”谢清之急匆匆地跑入议事厅中,他的呼吸尚未平息下来,“朝廷有消息了吗?小春他不是个急躁的人,如今这般强压引起叛乱,必有其原因,他可说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