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场的沈嵋、萨仁与裴还诸人听着他迫切地抛出一个又一个问题,却都紧锁着眉头,没有说话。他们只是将那封调兵之令与书信,推到了谢清之的面前。
“你也看一看吧。”沈嵋道,“一封是调西宁军镇压叛兵的命令,另一封......是一个问题。”
“问题?”谢清之不明所以,他展开信笺,只见寥寥十六字——
“天下之局,出自谁手?千年之后,孰亡孰存?”
谢清之蓦地一怔,他猛地抬头环视众人:“......这是谁送来的问题?”
“这是王爷亲笔手书。”裴还接道,他目光凝重,“这是王爷要我们回答的问题。”
“我不知道他在此关头发此疑问,究竟意欲何为,但我想,他或许也隐约察觉到了什么......”沈嵋双目灼灼,如两刃寒锋,“他或许也知道,大齐至今百余年,民力早已被豪强世族、贪官污吏生生掏空。其实永熙年间,诸多百姓便已不堪其扰,逃遁山泽朋比为盗,各地百姓起义皆是蜂起。后又经蒙汉一战,大齐国力早已被消耗殆尽。可世道愈乱,那些蠹虫却愈发不知足,贪赃敛财堪比敲骨吸髓。小春他想变法,可他也终于发现,如今的世道并非变法可救。清之说是他强硬镇压引发叛乱,我却以为不然。事到如今,要么同流合污,要么兵戎相见,二者之中早已没有可以兼顾的选择了。”
“小春究竟为什么要提出这个问题,我不知道。但我想,这个问题,正是如今在座的每一位,都需要回答的问题——”沈嵋一一扫视过在场众人,她一字一顿,极缓而又极坚定地重复着小春的问题,“诸位以为,天下之局,出自谁手?千年之后,孰亡孰存?”
众人闻言皆是沉默,这是个太难回答的问题。一个沧海一粟般渺茫的人,却要去思索四方无垠之天下,奔流不息之千年光阴,在那一刹那,古来多少兴亡皆如画卷一般在眼前展开,他们似乎遁入了一方神秘之境——
在那里,滚滚而来的历史浪潮缓缓流淌过他们的身侧,他们不约而同地伸出手来,竟仿佛触及到了某种不可言说、却又无可抵御的类似宿命的力量......
多少年前,他们曾分布于天下四方,互不相识。彼时的裴还或许正在京师万梅园中疏狂放歌,谢清之或许正在洛阳府邸窗下展卷温书,萨仁或许正在蒙古神殿中做着寻常祷告,而沈嵋又或许正在江南故乡春阳之下,偶然读到那一句“断山碧水东流去,乾坤为我待从头”......彼时的他们都不知道命运会将自己引向何方,可命运的召唤已然悄然降临——
他们各自颠沛流离,行经八万里风雨兼程,终于由于种种因缘际会一齐汇聚于此,一同面对着命运和历史交给他们的问题。
天下之局,出自谁手?千年之后,孰亡孰存?
深沉的寂静里,裴还终于率先脱身而出,他艰难地开口,试图回答这个庞大而不可回避的问题:“从古至今,历朝历代无不是以帝王一人之意,定夺天下万万人之生死。为一人之私而兴百年腥风血雨,葬送无数平民性命也在所不惜,这样的事,远在千年之前,近在咫尺之间,自有天下以来便未曾断绝。其间惨烈,触目惊心......”
“我亦如此以为。”萨仁言辞铮铮接道,“无论是大齐皇帝,还是我蒙古可汗,皆为一己之功、后世之名,不惜以天下万民来奉其一己之身。好大喜功故轻启战衅,穷兵黩武故穷民竭力。且翻看史册瞧一瞧,凡宏阔之建筑皆为生民心血所累,凡‘彪炳千秋’之功勋皆为生民白骨所造,细观此间行迹,真乃活活生一番‘吃人’地狱也!”
“正是吃人!”沈嵋当即扬声附和道,“所谓三纲五常,有多少是为了更好地吃人而存?!口口声声仁义道德,不过是茹毛饮血的堂皇借口!满腹圣人礼教,也只不过是充当他们食人血啖人肉的遮羞布!蔑视人者终为他人所轻,欺凌人者终为他人所欺,食人血肉者也终为众人所击,世之常理如此,始作俑者,其无后乎!”
一时间众人各抒己见,言辞掷地有声,好不酣畅淋漓。到最后,只剩下谢清之一个人,仍在默默苦思。
“清之,你怎么看?”裴还问道。
谢清之终于抬起头来,他一一扫过在场诸人,而后终于开口道:“我只是在想,古往今来,多少自诩承天载命的王朝最终惨淡收场。古来七朝十八国早已泯灭于尘埃之中,二百余帝王也早已是冢中枯骨。观之近世,周朝开国帝王自诩为民兴兵,以戈止武,然周享国二百三十六年,终因残民自奉,为我大齐先祖所灭。改朝换代,依照五德终始之说,历法旗幡服饰诸如此类皆更革一新,可历代王朝的命运却似乎从未变过——兴、盛、衰、亡,真可谓‘其兴也勃,其亡也忽’。你方唱罢我登场,历代更迭似乎都逃不脱这一宿命......”
“如此大齐也行至这一宿命的岔口,是百年再兴,还是绝祀于此,这已是最后抉择的关头。所以我在想,难道大齐也要走上同前朝一般的道路?难道这天下注定就是要起落沉浮,争权逐鹿更迭不休?难道这困局就无法可解,难道就没有一条新路可以破旧局而立新生吗?!”
所有人都在静静聆听着谢清之的言语,他们都在望着谢清之,话语之间,他们仿佛看见缚困世人千年之旧局摇摇欲坠,而这一条崭新的道路正从晨曦中初现端倪——
“我想,是有这样一条新路的。而这条新路,就藏于这个问题之中——”
“天下之局,出自谁手?千年之后,孰亡孰存?”谢清之双目灼灼,他看到了,他知道自己终于看到了这条足以开万世之新局的道路——
“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同天下人之利者,则得天下;擅天下人之利者,则失天下。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千年之前,早已有先人明言此路!谢某不才,唯有以此道奉之,以答京师王庭之问!”
此番言毕,众人皆寂然无声。他们相视相望,只觉得冥冥之中,似有什么早已埋下的种子,而今终于破土而出......
“欲开新局,必先尽除沉疴。这百年沉疴顽固至此,非一场破釜沉舟的激战不能铲除!眼下豪强叛乱,正是时机。一纸调令在此,大可借此发兵......”纵是心性坚定如沈嵋,眼下也犹豫了,倾覆一切而重建一切,这需要太大的勇气,也需要太巧合的时机,她不能确定如今就是百年一遇之机,“只是我们要想清楚,究竟要不要......做到那一步......”
沉默,无穷无尽的沉默。时代的使命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他们注定就是要负重而行——
这是他们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