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春将李央的一切动作与神情都收入眼底,他太会洞察人的情绪,像李央这样青涩的躲闪与伪装,他早已看得一清二楚。他见过太多的人心,他早已能准确无误地分辨出每颗心脏中隐藏的真情——
小春轻叹一声,他伸出手来,轻抬起李央的下巴,让他看着自己的眼睛。对视之间,他的目光悲悯而复杂,他轻声宣判着李央的伪装不攻自破——
“你喜欢我。”
“轰隆”一声雷霆霹雳自天而降,陡然穿过李央的四肢百骸,他猛地一哆嗦,双目之中陡然升起胆怯却又耀眼的光芒:“......是,我......我倾慕先生,自我们第一次见面起,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先生是我此生唯一的心上人!我、我......”
青涩而又热烈的告白,笨口拙舌的青年恨不得掏出自己血淋淋的、滚烫的真心,捧在手里让小春瞧上一瞧。他藏了太久、太深的爱意,眼下一朝被点破,他的情意如同海水决堤,三天三夜也说不尽。他说啊,说啊,急切地想要让小春也明白他日思夜想的倾慕,可小春只是摇了摇头,抬起手来,抵上了他的唇,叫他生生停下了倾吐,如鲠在喉。
小春垂着眼睛,看着李央,他们之间的距离不知何时这样近了,近到......近到李央都能清晰地看见小春眼中的流光,与他瞳孔中自己的倒影。李央的喉结滚动着,他开始有些颤抖,滚烫地颤抖,他不自觉地想要后退一步,可小春只一句话,便叫他生生停下了脚步,僵在原地——
“你想要一个吻吗?”小春平静地问着李央。
蚁噬一般的麻意漫过全身,李央几乎要站立不稳,他的呼吸都开始滞涩。灼热的、激烈的、如海潮一般层层叠叠的红晕攀上李央的耳尖、脸颊,将他的皮肤灼烧得像是沁血,他抬起头来,喘息着望着小春,而后猛地后退一步,转身大步跑开。
小春抬眼看着李央的背影,不知他想做些什么,但李央很快就跑了回来。他步子迈得很大,他几乎是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来奔跑,“叮当——咣当——”,他一边跑,他怀里的那一堆金石宝玉便开始碰撞作响。他就这么抱着那些无双的宝物向小春奔来,那些宝物会不会碰坏,李央已经顾不了了,他只能看见面前的小春,也只想看见面前的小春——
“先生......”李央眼里竟有些许泪光,他红透了脸,扬着一个痴痴傻笑,将他怀里的帝玺、宝信、符节等等等等都一股脑送到了小春的手中,他就差将自己的帝王宝座端给小春了,“我都不要,真的,我都不想要......都给你,全部都给你......”
“他们说,他们说我想要天下江山,想要流芳万世,可我什么都不想要,真的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求先生能留在我的身边,我只想要先生!”李央抬起颤抖不堪的手,捧上小春的面颊,他像是要把自己虔诚地献祭,“先生,给我一个吻吧......求你......”
小春再也听不下去了,他知道自己再犹豫下去,他便狠不下心了。他只能抑制住自己指尖的颤抖,而后如李央所愿——
冰凉的双唇轻碰上李央滚烫的唇,一个轻浅的触碰,却仿佛穿透了李央的灵魂,在那一刻,李央的头脑中一片空白。狂喜将李央淹没,他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冲动,他义无反顾地伸出手来,紧紧地揽住他的先生。
二人之间最后一分距离也终于消弭,昏暗的殿堂中,他们暧昧得几如耳鬓厮磨。李央太青涩了,他不知道如何做,他只能凭借着自己心中横冲直撞的直觉,去试探着加深这一个来之不易的吻。
双唇分开,像是珠蚌欲说还休地吐露真心,这个绵长如潮水般的吻,不断地加深、不断地纠缠往复,波澜迭起最终汇为一场惊涛骇浪,叫李央所有的神智都沉溺在情动之中,他喘不过气来,他几乎要溺毙了......呼——呼——那也很好,那也很好......如果能溺亡在这个吻里,也算他求之不得的永恒......
然而就在这一片汹涌情潮之中,一股尖锐的苦意却忽然在口中蔓延,李央有些迟钝地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不喜欢这股弥漫的苦,可小春却抬手抵上了李央的后颈,锢住了他后退的余地,将这股漫长的苦意,通过相依的唇舌,渡入李央的口中......
好苦啊,真的好苦......这样的苦,让李央想起了痛,想起了血,想起了死亡,想起来还没长好却被活生生撕开的痂。自古以来,好像毒药都是苦的......是啊,摧心断肠的东西,怎么会不苦呢......
李央真的觉得好苦,可他又觉得他的心比毒药还要苦千倍、万倍,以致于口中的毒药都已经聊胜于无。无边无际的、几乎要将他吞没的苦漫了上来,凝结成了闪烁的泪水,刹那间溢出了李央的眼眶,滴落在小春微微颤抖的眼睫上。
李央的泪模糊了小春的视线,李央在颤抖着,小春也在颤抖着,他们面上都有眼泪,却又分不清到底是谁的眼泪打湿了谁的面容。迟来的愧疚席卷心头,小春闭上双眼,他再也继续不下去这个吻,他想要将李央推开,可李央没有放手,他反而更加抱紧了小春,似乎要把小春揉入自己的骨血之中——
骨骼相拥,泪水相融,李央泪流满面地紧闭双眼,将小春渡过来的毒药尽数吞入喉中,而后无比虔诚地继续加深这一个吻......
我爱你,真的、真的、真的很爱你......哪怕是一个淬毒的吻,我也依旧,甘之如饴......
欺骗我,利用我,杀死我,怎样都好......但是,能不能不要离开我......
一丝若有若无的铁锈味在唇间蔓延,小春不知道那是李央涌出咽喉的血丝,还是他眼泪中沁着的心头血,又或许,这就是欺骗的味道。小春终于再也无法忍受了,他伸出手来,决然地推开了李央。
“是我骗了你......”小春后退着,他偏过头去,再也不忍看李央一眼,“毒药每月发作,若无解药,必死无疑。是我负你,但我不能让威胁存在......”
他想要做成那件事,就不能容许有一分一毫的风险存在。他只能用毒药来威胁李央,以确保李央不会插手此事......
“对不起。”
小春说完这最后一句“对不起”,便转身落荒而逃。他不敢再待下去了,他怕满心愧疚会把自己的理智摧毁。
李央怔怔望着小春离去的背影,他跪倒在地,无意识地嘶吟。他的眼泪一滴又一滴地打落在地,而殿外已不知何时下起一场秋雨......
或许是天怜痴人,也叫云头施雨共悲戚。
但是若要责怪,又能怪谁呢?
终究是这一往情深,不合时宜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