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似有风声掠过耳畔，小春迷蒙之际，轻轻颤动了几下眼睫。

他说不清自己现在是什么感觉。他闭着双眼，像是睡着，他能感受到什么，却又感觉不到自己的身躯。他像是清醒着昏睡，又像是被困在了梦里，永远醒不过来。

“啪嗒。”一滴冰凉的水泽滴落在小春的眉心，那寒凉无比的触感霎时间蔓延全身，叫小春蓦地一抖，陡然间从云一样的牢笼里挣脱而出，他猛地睁开双眼——

“上穷碧落下黄泉，这一滴冥河水，可叫你清醒了吧——”似是女子的声音响彻头顶，小春双目聚焦着抬眼望去，却瞧见一方幽冥世界，寂寂无人，唯有一个面带修罗面具，手持一支朱砂判笔的黑裙女子站在自己身前，笑问他清醒与否。

小春踉跄着站起身来，他有些恍惚，他明明记得自己引剑自戕，他都还能感觉到心口残留的被贯穿的疼痛，可他现在又站在这里，似乎那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梦而已。

“你是......”小春看着面前人，问道，“你是判官？这里是黄泉地狱吗？”

“嗯，算是吧，你们凡间管这里叫作黄泉地狱，我们管这叫作——修罗界。”黑裙女子提着朱砂判笔，在空中随意勾画了几下，“修罗界”三个大字当即凝成形体，漂浮当空，“不过我可不是什么判官——”

一阵轻笑，像是从四面八方来，小春只看见她衣袂翻飞，刹那间风物却急剧变换，小春像被风沙迷了眼睛。当他再睁开眼时，他已身处一片无边无尽、高耸不见顶的书阁之中，而那黑裙女子早已端坐弯月之上，从幽冥之中随意摘下一颗星辰于手中把玩。

“这里啊叫作万象阁，地处冥河之下，往生界上。四面八方盈溢太初之气，幽冥混沌，杳杳昏昏，天地万相皆有化形藏于此界之中。譬如这盈亏朔满八月相，天之四灵七宿宫，北斗天罡三十六，地煞群星嘛——”那女子笑着转了转指尖，那幽冥之中七十二地煞便悉数来归，列于其掌上，“闻召来归，悉数列于本座掌心中。”

“哈哈，我才不是劳什子的判官，我只不过闲来无事，翻翻人间风月情债，‘借’了他的笔来勾上一勾，玩上一玩。你可不要错认了！”

“那你究竟是谁？”小春听得糊涂，他径直问道。

“我呀，我呀——”女子托着下巴，指尖一下一下动着，轻敲着脸上的修罗面具，慢悠悠地笑道，“我本是天地混沌之时一团太初之气，后经开天辟地，灵识初生，自此横行霸道，占地为王。后来仙魔混战，封神列榜，我手提三尺剑斩十万妖魔，不说是天道第一，也算是功勋彪炳，本想就此单辟一界逍遥快活，奈何被封了个修罗界，号称——修、罗、王。”

“你是修罗王？”小春这才听了个明白，可他刚发问，那“修罗王”便又“噗嗤”笑了一声，倚在弯月上笑得不能自抑：“当然是骗你的啦！那是我姐姐的故事。封神之战何其惨烈，连姐姐也身受重创，散了些太初本源。可天地有道，散而不灭，这散去的一点太初本源，便也就化成了我。”

“不过如今她不在修罗界，她到九重天上找司命轩的仙姑姐姐们算账去了。她说那司命轩越发刻薄，尽造些个痴缠执拗、临到奈何桥也苦苦不肯放手之人，平白惹得冤孽情债，到黄泉碧落也阴魂不散，实在难办。老虎不在家，猴子称霸王，今儿我姐姐走了，我便替她来做一回这修罗王，所以嘛，再叫一声修罗王我听听——”这位暂代“修罗王”拖长了声音，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小春，期待得满眼放光。小春无语一瞬，终究还是抽了抽嘴角，如她所愿：“......修罗王。”

“舒坦、舒坦！”新任修罗王拍掌喟叹曰，“真没想到我还有今天......咳咳，话说回来，你既知道了我的身份，又可知本王为何要单独来见你啊？”

“不知。”小春道。

“不知？”修罗王勾了勾手，霎时间无数书格飞出，其中书册悬浮半空，她紧盯着小春，语气不明地道，“这万象阁中所藏，乃是人间往来者从生到死的命格。什么时候腾达，什么时候败落，命中自有定数。但你的命格——”

“唰啦！”平地风起，小春还没有反应过来，那修罗王便已出现在他的面前，她那张修罗面具几乎是与小春的面容相贴！

“有、异。”

“你可知你这一生是怎样的？司命轩安排得明明白白，你这一生，要权要势，中途得以登临峰顶。但权势最迷凡人心，你应当在这权力中苦苦不能自拔，掌握权力却又被权力所掌握，登临权力封顶却又被权力所吞噬，最后在权力的漩涡里与大齐一同分崩离析，成为末代帝国的一代权宦。”

“这是你的命，可你非但没有如此，反而还拱手让江山。你的命格彻底改变，本该毁于一旦的大齐竟也百年中兴，再造盛世，你一个人，可是将后头千秋万代的命格都改了！你、你、你你你——”修罗王讲至此处，忽然停顿了下来。小春不知她是要蓄力责骂自己，还是要憋气长叹一声，但小春实在觉得这位修罗王乃是当世奇葩，他正要后退一步，可修罗王下一刻便顺过了气，而后亮着一双眼睛，兴高采烈地握住小春的手，很是真诚敬佩地摇头赞叹道，“你可真是太厉害了！！！”

“......”小春不动声色地抽出手来，试探着回应道，“多谢赞赏，愧不敢当？”

“哎，哪里的话，你当得起。这一下子，司命轩可就忙了，后头无数人的命格也要跟着改，我姐姐很欣赏你，说你给司命轩找了大麻烦，是个天上地下难得的人才，让我好好送你一程呢！”修罗王笑盈盈看着小春，问道，“你想从哪里开始呢？是先看看你的故人，还是见见这修罗界中的亡魂？对了，对了！好多事情你还不知道呢，譬如说那个吴立在你死后自刎殉身，那个觉明和尚一生长伴青灯古佛，为你祈福诵经......你还想不想知道在你亡故后，那些你没来得及看见的故事？”

小春怔了一瞬，他似乎犹豫了片刻，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好得很、好得很！”修罗王招了招手，一累司命册便已飞到了她的掌中，她信手翻着，随意挑了一本出来，“那就从他开始吧！恶名傍身实可怜，命途辗转难相见——”

修罗王摇头晃脑地念着，在她念出司命册主人名字的那一刹那，小春也随她的声音一起，坠入了时光交错的长河——

“李央。”

......

小春亡故八年后，凤临八年冬。

这一日，金陵城下起了好大一场雪，巷口的街坊都说，好多年没见过这样大的雪片了，不过瑞雪兆丰年，明年肯定是个好收成。

可孩子们可不管什么丰年，什么收成，他们只知道下了一场大雪，好多年都没见过的大雪！北方的孩子司空见惯，可这大雪放到金陵城中，那可是难得一见的奇观了！于是一个个裹成小球一般的孩子，全都吵吵嚷嚷上了街头，你追我赶地扔着雪球玩，一张张小脸被冻了个通红，竟也不觉得冷，反而玩得更高兴、更兴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