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陵城冬,王婆小铺。
“桂花糖芋苗——香甜好吃的糖芋苗——”王婆一手拿着大勺,在锅里不停地搅动着晶莹透亮的藕粉甜汤,一手习惯性地抬起来,在大冬天里擦了擦额角的热汗,她悠扬响亮的叫卖声同那大锅里的香气、热气一起,在这凛冽的空气里升腾飘荡。
李央远远就瞧见了这阵热腾腾的白烟,他走过去,只觉得有一片香甜的热浪包裹着自己,他冰凉的手霎时间就变得暖和起来。也不知怎么的,他一感受到这股热气,就想立刻坐下来,缩着脖子搓着手,点上一碗刚出锅的甜汤,趁热喝一口,烫得七嘴八舌哈气个不停,然后“咕咚”一咽,把这暖意传递到五脏六腑。
李央这么想着,也这么做了,他掏出五个铜板,开口对王婆道:“婆婆,来一碗桂花糖芋苗。”
“好嘞,公子你拿好!”王婆一口应下,她笑得慈祥温和,似是个慢性子的人,可手脚却十分麻利。只见她拿碗、起勺、盛汤皆是行云流水,一气呵成,李央只觉得自己眼睛一花,一碗刚出锅热腾腾的糖芋苗就递到了他的手边。
“孩子,慢着点吃,小心烫。”王婆笑呵呵地嘱咐道,李央应了一声,点了点头,小心接过了这碗满满当当的糖芋苗。
即便是隔着碗壁,那刚出锅的糖芋苗也是烫的,李央“倒吸”一口凉气,只见他三步并作两步走至桌前,“啪嗒”一下将碗一放,而后赶忙将烫红了的手指伸到嘴边,连吹了五六口气才算罢休。
烫是烫的,却不恼人,李央反而笑了。
李央一边笑,一边想,人真的是很复杂。一个在天地间渺小的如同浮萍的东西,脑子里却成日想着比自己宏大的多的事,家不够,还要谈国,国不够,还要谈天下,天下也不够了,便要上天入地横贯古今,非要把自己心甘情愿地溺在一片没尽头的海里。整日想啊,想啊,想到抽筋,想到呛水,想到恨不得两眼一闭就此沉沦,可这时候偏偏又飘来一根救命的浮木,睁眼一看,那浮木上只写着九个大字——“吃好喝好睡好万事好”。
有时候就是这样,能拯救你于水火之中的不是什么天下大义,而是那些小之又小,俗之又俗的寻常事,譬如心急火燎地捧着将要到嘴的甜汤,被烫红了指尖也眼巴巴地不松手;譬如冬日清晨寒风阵阵遍地白霜,你却在温热被窝里兀自安眠;譬如起个早点上一笼金陵灌汤包,仔细咬开一个小口,“吸溜”一下吮着唇齿留香的鲜甜汤汁;又譬如在一个闲来无事的夜里,随意展卷,看着书中人,书中事,缓缓过眼......
这八年来周游天下,李央便是靠着这样一桩桩小事,一点点把自己拼凑起来。而今他看着面前这碗香气扑鼻的桂花糖芋苗,深知这一碗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糖芋苗,这平凡得不能再平凡的一刻,也将与无数微不足道的瞬间一起,共同凝结成他的漫漫人生。
李央笑着拿起勺子,轻挖起一勺来,递到嘴边吹了几口气,然而张嘴一口包住。霎时间,藕花香、桂花香、芋苗香在口中一齐漫开,清甜却又醇厚,芬芳却不腻人,像是尝到了夏,品到了秋,最后化成一口独属于冬天的暖意洋洋,泛起阵阵热流,将一颗被北风吹冷的心也捂得暖暖和和。
真好,真好啊......李央想,他嘴角的笑意愈发深刻,可一片落雪却与随着他的眼泪一起,落入了甜汤之中。
他不是在悲伤,真的不是在悲伤,他只是在想,当初尚且年幼的先生,会不会也曾坐在这里,喝上一口如出一辙的桂花糖芋苗,而后心满意足地长舒一口热气?后来的先生会不会时常梦回这里,梦到熟悉的街巷,梦到落雪纷纷的金陵城,梦到这冷冽之中沁人心脾的暖意?先生是不是也靠着这一分暖意,渡过了后来无数个漫漫长冬?
李央出神地想着,恰在此时,王婆笑问道:“孩子,味道怎么样,好吃吗?”
李央回过神来,他抽了抽鼻尖,深吸了一口气,笑着答道:“真甜......真甜......”
李央的回答很快就被一阵锣鼓声淹没,就在王婆铺子对面,一个说书人撑起一方铺面,锣鼓一敲,惊堂木一摆,张口便是一段洋洋洒洒:“道德三皇五帝,功名夏后商周。七雄五霸斗春秋。顷刻兴亡过手。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前人田地后人收,说甚龙争虎斗——”
“啪!”惊堂木蓦地一拍,众位蜂拥而上的看客皆是精神一震,那说书先生一捋胡须,点明了今日传奇,“今日咱们不说那吴越春秋,楚汉争霸,且瞧一瞧这近在眼前的一段曲折故事——话说这天祐末年,天下动荡,君侧佞幸乱世道,凤凰见迹天理昭。英雄兴兵为民举,旌旗四海自飘摇......”
李央拿勺的手忽地顿在了空中,他没说什么,只是脸上的笑意全然散去,变得面无表情。只听“啪嗒”一声轻响,勺子落到了糖芋苗里,而李央的手正缓缓下移,若无其事地抚上了腰侧剑柄。
那说书人浑然不觉,他洋洋洒洒说着那位权宦摄政王如何如何霍乱世道,说着裴将军谢首辅沈尚书如何如何拥立凤帝,为民兴兵。李央就这样缓缓转过头来,一动不动地盯着他看,目光冷得骇人。
说书人每说一个字,李央的目光就厉上一分,他忍耐不了说书人诋毁小春,正要发作,可一个人却比他更快——
“妄议前朝朝政,何等乖谬愚妄!真是胆大包天,放肆至极!”一个女子怒气冲冲地越众而出,她虽年轻,可一身气度却是不凡,一句话直叫那说书人战战兢兢收了声,诸位听众也纷纷回头看她,偷偷瞧着那女子是何许人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