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临十四年春,正值凤帝十七岁生辰之际。
满宫的喜庆欢腾,彩灯红绸早已挂遍了各宫墙院,各位王公大臣送来的奇珍异宝也早已堆满了库房,宫人夹道相逢第一句话便是说吉祥、道如意,就连那御花园里头的满园春花,也开得一个胜一个的繁茂别致,争着抢着要让自己这张花面入凤帝的眼。
彩灯晃啊晃啊,红绸飘啊飘啊,奇珍异宝打瞌睡的打瞌睡,宫人你瞧瞧我我瞧瞧你,春花憋着一口气将腰板挺得笔直,在春风中颤颤巍巍摇摇晃晃,硬是不肯放松一点,这一宫的人啊物啊花啊都眼巴巴地等着凤銮驾到,可等了大半晌,等到人家花都蔫儿了,别说凤帝了,连根喜鹊尾巴毛都没等来。
眼瞅着事出反常必有蹊跷,凤帝的恩师沈尚书沈嵋当即拍板,遣人去乾清宫一探究竟。这不探还好,一探反倒大事不妙,只见那前去打探的女使笑着去,苦着一张脸回来,回来的时候一句话不说,只颤颤巍巍递上一张纸条。
沈嵋拿起纸条一看,仔细辨认着纸条上那手“潇洒放达”的凤帝亲笔,一时间大汗满头,却又无语凝噎——
“尚书师父,母亲曾说,凡日月所照之地皆可往,法纲不忌之事皆可为。我不会被逼无奈去做任何自己不想做的事,我也只会成为自己真正想成为的人。可朕十几年来,尽在这宫中消磨,倘若都没有瞧过天地广阔,又怎知心之所向究竟何方?所以——朕决定效法江湖游侠,出宫一探究竟!师父与谢首辅不必想念朕,各位白胡子大臣也千万不要想念朕!朕一去万里,行踪不定,兴许一年便回来,兴许永远不会回来。此去一别,江湖再见!看及此处,还望师父不要生气,纸条旁有清心镇气丸一枚,随亲笔一同奉上。(^_^)”
落款——“凤临十四年春,生辰宴前穿戴冠冕有感,凤君拜上。”
凤阁之中一片寂静,女使偷摸抬起头来,瞥了尚书一眼,本以为尚书是气到三魂去了六魄都说不出话了,结果一看,尚书竟在那无可奈何地笑呢。
“尚书大人,您不担心陛下吗?”女使问道。
“陛下天生强健,又自幼随我和裴将军习武,又同萨仁学弓箭之道,武功骑射也可谓一流了,就算陛下独自行走江湖,也必无人可以伤得了她。”沈嵋想了想,兀自点了点头,又觉心安几分。
“再者陛下生性聪颖,最是灵活变通,那些元勋阁老们尚时常中她的圈套,行走江湖更是不用担心了。”
女使闻言,一时嘴角抽搐。
要不要这么放心啊......这可是陛下不见了诶!
女使决定再挣扎一下,只听她试探着问道:“可是......陛下可说自己有可能再也不会回来,大人难道也不担心吗?”
“不,陛下这只不过是玩笑话。”沈嵋含笑道,她于凤君而言亦师亦母亦友,凤君的品性,她自然最清楚不过,“她会回来的。”
也不知为什么,女使瞧着沈尚书面上无奈的笑,忽然间也安下心来。她点了点头,平复了心绪:“那大人觉得,对外要怎么说?”
沈嵋想了想,而后道:“自然是如实说。便说陛下微服出访,游幸江山,国事一律照常进行,以待陛下归位。”
“是。”
......
宁夏镇,银川城。
此地处大齐与蒙古边境交界之处,四周多是戈壁,城中亦是黄土飞扬。路边沽酒的小贩将将擦了一遍桌椅,一阵风来,又是黄尘漫漫了。小贩倒也习以为常,他正低着头,拿着抹布四处掸灰,却听身边一道声音响起:“掌柜的,此处可有茶水?”
这道声音随和得很,可不紧不慢之间自有不凡气度,小贩走南闯北,很是有些眼力见,他赶忙扬起个笑脸,将抹布往肩上一搭,很是客气地答道:“姑娘,咱这偏僻地方,一两茶一两金呐。小店没有茶水,却有的是美酒,您可要来上一壶?”
“美酒?那我倒要尝上一尝了。”那姑娘笑着应下,随意找了个位子坐下,顺手摘下了帷帽搁在桌上。只见那帷帽一摘,一张神采飞扬、顾盼生辉的面容当即显露出来,直照得这沽酒小铺蓬荜生光。且瞧那姑娘,十七八的年纪,朗眉凤目,宽额广颐,一双眼似点漆映彩,一身的英气无双,只看一眼便知是位卓尔不凡的人物。
旁人不知道,但若裴还裴将军巡防至此,必要惊得掉了下巴。原因无他,这位气度非凡,卓尔不群的姑娘,不正是他们当今陛下,凤帝——李凤君嘛!
那小贩偷偷觑了一眼,更是心生敬畏,他小心打了满满一壶碗“上乘”的酒,恭恭敬敬地低着头,将酒碗递到那姑娘手边,赞道:“这是咱们店里最好的酒,美酒配贵人,姑娘您这面相,真正是不凡至极啊!”
“哪里来的什么贵人,走南闯北,四处瞧瞧,美其名曰游历罢了。”凤君一边含笑搭着话,一边双手捧起酒碗,细细打量着这碗美酒。只瞧那碗中酒液,紫如凝霞,赤如朱玉,轻轻一晃,宛若云蒸霞蔚紫气东来,品相都已如此,那极香极醇之气更是不必多言。
凤君目光一亮,不禁赞道:“好酒!且让我尝一尝!”话音刚落,凤君当即仰头饮下一口,美酒入喉,如饮下一盏流霞秋露,醇香满齿,回甘悠长,真真是绝世好酒。凤君一路打马而来,各地美酒尝过不知凡几,更不要说那十几年来尝过的宫廷御酒了,论酒一道,凤君纵然年纪不大,也可算是个行家。
连她都啧啧赞叹的美酒,足见其风韵举世难得。
“若我没猜错的话,这酿酒的原料便是贺兰山闻名万里的葡萄名种——赤霞珠吧。早闻贺兰山东麓葡萄最宜酿酒,其中更是以赤霞珠为最,我此来银川,目的之一便也是想尝一尝,这赤霞珠所酿之酒究竟是何等滋味,却不料得来全不费工夫,刚入了银川城,便有这等口福。”凤君一口接着一口,细细品味,啧啧称奇。
那小贩见凤君识货,似是松了一口气,目光微微闪烁着,也是高兴:“客官猜得极准,想来也是个品酒的行家!这正是以赤霞珠酿造的酒,这等的美酒,寻常人来,我可不舍得给!只有姑娘这等贵客,又是酒中知己,我才舍得拿出来遂您的愿呢!”
“昔日盛唐李太白,五花马、千金裘皆慨然一掷,只为美酒杯莫停,同销万古愁。而今我幸遇此等美酒,黄白之物又算得了什么?”凤君说着,便从袖中拿出一锭金来,投桃报李似的放在了酒碗之旁,那小贩当即目光炽热,一张脸笑成了花,正是连声称谢要伸手拿来,可他的指尖还没碰上金子,他的手腕便已先被凤君牢牢锢在原地。
“嘎吱——”五指紧握,几可断骨,那小贩显然没想到有这一遭,也未曾料想过一个姑娘有这样的力气,小贩疼得龇牙咧嘴,“哎呦呦”地讨着饶:“姑娘,你这是、这是做什么?你喝了我的酒,怎么还抓着我不放呢?你这、这......”
“美酒自是美酒,赤霞珠也确是赤霞珠,只可惜这好好一碗美酒,偏偏掺了不明不白的迷药,生生毁了这绝世的好酒,简直是暴殄天物、罪无可赦!”凤君方才还笑眯眯的,现下凤目却是陡然一厉,骇得那小贩当即冷汗丛生,哆嗦不止,一双腿软得不成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