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魂永久,魄无丧倾,一点灵通渡生死,魂兮归来——”
一声浩渺的轻语将小春的魂灵从人间唤回修罗界,他轻轻睁开双眼。
“哎呀呀——”修罗王抬手将李央的司命册合上,颇为感慨地摇了摇头道,“谁能想到呢,一个前半生困囿深宫,似要将一生都蹉跎在这险恶宫廷中的人,最后竟以步履丈量天下,著成传世巨作《百岳万川考》,以寄情山川、豁达洒脱的名声载于史册。可见人生难料如斯,一念之差,改天换地啊......”
修罗王很是感叹地对李央点评一番,待说完了,又有些得意地望着小春道:“怎么样?我的本事也可以称得上是位合格的修罗王吧!我瞧你嘴角含笑,很是高兴呢!”
“我是很高兴。”小春没有掩饰,“我高兴他终于挣脱枷锁,自由而活。”
“只可惜他此后看遍了山川湖海,却再也没有看见你了,哪怕是在梦里,他也没有再见到你。”修罗王以一声轻叹为李央的一生做结,“山河再广阔,可心也只装得下一个人,他究竟是得偿所愿,还是一生夙愿难了,都无从分辨了......也罢,也罢,人间痴情戏码太多,可若没有他的故事,也总缺了些什么。”
话到此处,修罗王却好像忽然想起了些什么,她双目亮了亮道:“诶?对了!说到痴情戏码,这剩下来的痴情戏码可不少,其中有一个很是轰轰烈烈,我们接下来就看看这一出吧——”
修罗王笑着轻启双唇,缓缓念出一个名字——
“十九。”
......
“当!”“刺啦——”“铿锵!!!”“砰!!!”
身后是刀枪剑戟相撞的震耳欲聋之声、千军万马穷追不舍的撼地之响,可十九仿若充耳不闻。他只是紧紧着抱着怀里的人,目光空洞地紧盯着前方,发足狂奔。凛冽的夜风如刀割一般划过他的面颊,他除了风声、自己的呼吸声、心跳声外,再也听不见其他任何声音。
他只是跑,不停地向前跑,但他并不是为自己逃生。他一边跑,嘴里一边喃喃念着唯一一句话:“我带你走......我带你走......”
他要带谁走?
他还能带谁走......
剧烈的颠簸中,小春的睡颜却很安详。他静静地躺在十九怀中,好像真的仅仅是睡去而已。当十九低下头来望着小春之时,他真的要以为小春还活着......他是不是真的还活着?他是不是困了、累了,所以要睡一睡?没有关系,放心地睡吧、睡吧......等一觉睡醒,他们就已经摆脱身后的追兵了,到时候他们就忘掉这些阴谋纷扰,自此隐于江湖,浪迹天涯......
十九笑了,他喜不自胜喜笑颜开,可这臻至极点的喜却又转而成悲,无数的眼泪奔流而下,将那癫狂的笑意浸成一片不忍细看的悲凉。
太迟了、早就已经太迟了......遇见得太迟、心动得太迟、明白心意又太迟,他曾经以为登峰造极封侯拜相才是他所愿,殊不知那只是过眼云烟,他这一生真正珍惜之人,早已在他潦倒寥落之时,便已遇见——
可惜,他再也回不到当年。
一滴悲凉至极的眼泪落于夜风之中,他的身后,同样双目充血、神色悲戚的裴还亦也纵马而来,步步紧逼:“十九,你放开他!!!他生前未得片刻安宁,如今他已与世长绝,你还要让他不得安息吗???!!!”
“闭嘴!!!住口!!!”十九回头怒目而视,“你是想将他带回去当做你的功勋,还是要大发善心把他葬在什么陵寝,你痴心妄想!那座宫廷生生消磨尽他的心血,那个地方藏污纳垢得让人恶心!你不要想再带他回到那里!我要带他走,去一个、去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
他要带小春去一个干干净净的地方,那里没有饥饿,没有寒冷,没有苦难,没有死亡......那里有明亮的太阳,有茂盛的芳草,有盛开的鲜花......那里会有一个一望无际的春天——
青山崖、去青山崖!!!
“走、走......小春,我们去青山崖......”十九将小春抱得更紧,他将一身轻功施展到极致,飞身点步之间,仿若燕雀展翅掠过横溪沟壑,“青山崖是个好地方,等冬日过了,便是春天。那时的青山崖啊,是春日之景最盛的地方,有繁花似锦,青山不朽......”
夜风漫卷,飞雪呼啸,十九就这样抱着小春,带他行经苍茫夜色,直至天光破晓。黎明时第一缕辰光撕裂夜幕,十九在这一线天光之中,登上京郊青山崖崖顶。
曾经藏有长生剑的顽石还屹立在青山崖顶,可那位铸剑老人早已不在了。世间的传奇一个又一个地收场,沦为无足轻重的尘埃,留下的仅有残剑如林,剑冢在此。
十九也已精疲力竭了,他双膝一酸,跪倒在地,他匍匐着挣扎着,将小春轻柔地放下,放在天光之中。
片刻之后,裴还也已赶来。大军都已被裴还留在崖下,他孤身一人手持长枪而来,向十九讨要小春的遗骨。
“这里不该是他的埋骨之地。”裴还声音嘶哑得骇人,他踉跄着向小春的尸首走去,可只听“刺啦”一声寒刃鸣声,十九摇晃着站立起来,拔出背上断愁刀,刀尖直指裴还:“我不会让你们再来消磨他,也不会让你带他走......”
“我给你一条生路,你此前在锦衣卫、北镇抚司种种所为,我都既往不咎,就算你迎立凤帝有功,你仍是武安侯!”裴还是威逼利诱,他一边开出诱人的价码,一边握紧了手中长枪,“只要你把他......还给我......”
“还给你?”十九笑了,他那双琥珀色的眼里沁了血,晕成一片骇人的锈色。只听他将将反问,话音还未落,他手中断愁刀便已动作,直向裴还劈去——
“你算个什么东西?!”
“刺啦——”“铿锵!”刀枪相撞,火星迸溅,十九与裴还皆是怒目相视,他们都恨不得嚼碎了对方的骨头、啖尽对方的血肉,他们招招式式都是要致对方于死地——
“锵——”很清脆悠扬的一声轻响,被淹没在兵刃相接之声中,十九与裴还浑然不觉,他们急着将对方剥骨抽筋,自然没有注意到这细微异样,直到那异常的鸣声响彻云霄,而彻底裂变的天象近在咫尺——
兵刃相接火星迸射,那几点零落的火星落下,融入了漫山遍野的如火朝霞之中。青山崖上,火海般的流光自天穹倾覆而下,蔽天笼地,好似漫漫流火绵延万里而不绝。层层叠叠流动的霞光包围了十九与裴还,他们怔怔地看着周身浮动的光波,一时间都为这异象摄住心魂,忘记了动作。
“砰、砰。”两声闷响,是断愁刀与长枪纷纷落地。
“锵——锵——”两道鸣声,是凤鸟仰天长啸,啼血悲鸣。
凤凰浴火,自焚而坠。天地同泣,万物同悲——
“轰隆!!!”地动山摇,万壑风起,漫天如火朝霞之中,万道金光迸射而下,将小春的身躯照彻得灿烂而近乎透明。凤凰盘桓着、悲泣着,它在火海中挣扎着却又舒展着,霞光火海灼烧着它的每一寸翎羽,而它缓缓展翅落下,最终伏于小春的身边。
王者骨,凤凰伏。
浴火而焚死灰尽,涅槃而生更复来。
霞光与金光环绕着凤鸟与小春,他与它在光海之中,都渐渐变得透明。
万籁俱寂之间,“哗啦”一阵山风骤起,吹散朝霞,吹散金光,吹散一切在光海中燃尽的生命......
青山崖上的薄雪同风而起,沉睡了一冬的草木将迎来新生。漫山遍野的青葱草木之中,小春早已不在原地,崖顶除了十九与裴还,再没有任何人了。
他们相争相斗,互相争夺着小春的归处,但天地早已为小春安排好了去留。
天生非凡骨,人间留不住......他们谁也无法令小春驻足......
“凤凰......”良久的沉默之后,十九缓缓仰起头来,他喃喃自语,“凤凰......飞走了......凤凰飞走了......凤凰——”
“飞、走、了。”
天色重归平淡,仿佛刚才的奇迹只是十九的幻觉,可十九知道,那是宿命。
他捡起掉落的断愁刀,却再也无心与裴还缠斗,他反而背对裴还,向青山崖上顽石走去。
“你们想要我血债血偿,可以。三年之后,我束手以待。只是这三年时间,我还要在这里为他守陵。”十九跪了下来,跪在青山崖顽石边,他嘴角微微抽搐着,颤抖着手握紧断愁刀,用断愁刀的刀尖艰难地在顽石上刻下寥寥字迹。
以刀为笔,以心为墨,他把自己淋漓的爱恨和一腔悲凉的痴心,都在这寥寥数字中写尽——
“苍苍露草斜阳垄......”
“此是千秋——”
“第一秋。”
......
小春故去三年后,冬末,青山崖下。
“咚——咚——咚——”一声一声,千锤万凿,声音在山谷中飘荡回响。青山崖崖壁之上、岩窟之中,十九正手持刻刀,聚精会神、仔仔细细地雕着面前这一尊等身石像。
光阴匆匆而逝,这三年来十九隐于青山崖下,世外事皆两耳不闻,只专心着意雕这一尊石像,而今终于要大功告成,故十九的心情颇好。他一边拂去石像上的些许灰尘,一边甚是惬意地喃喃念道:“云想衣裳花想容......”
刻刀轻旋,雕出他含笑时嘴角梨涡。
“春风拂槛露华浓......”
打磨抛光,磋磨出他双瞳烨烨光华。
“若非群玉山头见......”
所有的尘埃都被拂去,一切刻痕都恰到好处,增无可增,削无可削,十九笑着、念着,落下最后一笔,于石像左眼下点下一枚小痣。
“会向瑶台——”
“月下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