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载年华塑真身,尘埃落,玉骨生。
冥冥之中,那石像仿若真的有了神魂,乍一眼望去,竟似小春死而复生,含笑垂眸,持剑而立。
十九怔怔地抬起手来,想要轻抚过石像眉眼。可手抬至半空,十九却又陡然放下了手,生怕亵渎了似的连连往后退了几步,最后只静静地站在不远处,凝望着他亲手所塑的这尊神像。
云影浮动,天光也忽明忽暗,于是石像的双瞳也随之闪烁起来。这一点灵光乍现,竟好似小春眼睫轻颤,仿佛他下一瞬便要抬起眼来,笑说一句,一别经年。
故人音容与石像重叠,十九恍惚之间,忽然笑了。不是因为悲极反笑,十九是真心实意地开怀,他知道一切都将尘埃落定,而他期待已久的相见早已不远。
是时候了。
青山崖上,细微的、刻意压低的脚步声早已传来,十九听得一清二楚。他最后深深望了石像一眼,而后终于从回忆中脱身而出,转身之时,十九的脸上已经换上了一副玩世不恭的戏谑表情。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露出这样的表情了,而今他手提断愁刀,再踏阳关道,一个飞身直登青山崖上,稳稳落于屏息的人群之中,双手抱拳,很是客气地向青山崖上众人拱了拱手:“哎呀,真是许久不见各位了,失礼了。相识一场,不知这些年来,诸位可有想我?”
十九笑弯了眼睛,他浓密的眼睫遮蔽住闪烁的眼瞳,两颊深深的酒窝明明那样心切,却又叫人心生寒意。在场众人对视一眼,还没说一个字,便已纷纷拿起傍身武器,将十九紧紧包围在刀林剑雨之中。
“自然是日思夜想......”一个侠客打扮的人咬牙切齿,紧盯着包围中心的十九,“想将你扒皮抽筋、油煎火烹、挫骨扬灰!!!”
“你这话可真是叫我伤心。”十九啧啧叹道,目光扫过众人,百人围中,竟淡定得好似闲庭信步,“我广散请帖,邀请诸位来这青山崖上一聚,也算全了这些年的恩怨一场,可你却想将我挫骨扬灰,将我折磨至死——”
十九笑着眨了眨眼睛,盯着那人道:“你还真是不知道谦让啊。在场的诸位都与我仇深似海,都恨不得吃我的肉喝我的血。我不过杀了你的兄长,借了他的头颅去邀功,在场众人之中,你的仇还排不上号,要不你去同他们商量商量,看看是你先将我挫骨扬灰,还是他们先将我抽筋拆骨?”
“死到临头还油嘴滑舌、不知悔改!”一个儒生打扮的人狠狠地盯着十九,恨不得将十九千刀万剐,今日他携着千金请来的武林好手,就是为了报仇雪恨,“你在江湖之时黑白不分,步入朝堂更是助纣为虐!你跟随冯默山、傅东海残害多少忠良之士,后又跟随那摄政王党同伐异、排除异己,我满门清正,却被你构陷得零落至此,唯我一人苟延残喘至今!我今日来誓要你血债血偿!在场诸位都与他有血海深仇,大家不如一齐攻上,谁能毙其性命,也算是替天行道,为各位都报了深仇了!”
“说得不错!此人最是狡猾,咱们今日若不齐心协力,便是给他再生之机!一失足成千古恨,我已容不得一点差错,今日我定要他命丧当场,以慰我师父在天之灵!”
“对!咱们一齐攻上,双拳难敌四手,咱们有百人之众,何愁取不了他的性命?!”
附和声一片,这百人之众当即便要提起武器,一齐攻上,在此危急之时,十九忽然抬手疾呼道:“且慢——”
众人动作一时顿住,而十九正慢慢悠悠地自肩上取下一坛酒,一边启着酒封,一边嘟囔道:“纵是犯人去刑场,那也得吃个断头饭吧,且让我喝口酒先......”
十九缓缓举起酒坛,可他双唇还没沾上酒液,一个豪侠便已经怒不可遏,提刀直直攻来:“让你喝酒?你还是先拿命来吧!!!”
百斤重刀径直劈来,一星半点的刀风都能将人开膛破肚,大敌临前,十九连刀也未提起。眼见那豪侠的刀已至身前,只差分毫便要挨上十九,恰在此时,十九身形忽地一转,众人只瞧见一道虚影匆匆掠过,还未反应归来时,十九便已出现在豪侠身后,笑着提刀,反手一击,刀柄正中豪侠脊梁!
“砰!”一道沉闷声响,似是骨裂。那豪侠还没来得及哀嚎一声,便已倒地昏迷不醒。
毕竟是江湖中一流的人物,又经历过这些年的腥风血雨,他也算得上是这武林头筹了。十九这么一提刀一击,便已叫志在必得的众人心生畏惧。
众人面面相觑,还未有决断,而十九信手挽了个刀花,将酒坛抵近唇侧,仰头猛饮一口烈酒。
“啧,好酒、好酒!”十九疏狂笑着,将酒坛高高举起,似是要与天共饮,“怪不得古人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来来来,诸位仇家,将进酒,杯莫停——”
只听十九话音将落,众人还未有所反应,他却率先提刀上前,飞身直入人群之中。众人本以为他面对着百十人,本该畏惧求饶才是,不成想他竟反其道而行之,反倒手提长刀先发制人——
是可忍熟不可忍!!!今日不取十九性命,他们枉在世为人!!!
一时间众人都纷纷提起武器,一齐攻上前来。人潮涌动如海,百般兵器轮番攻上,诸家武学目不暇接,可人海之中,谁也碰不到十九的一片衣角。
这个人......这个狡猾的人,好像真的有移形换影之能!明明近在眼前,差一点就能取他首级了,可不知什么时候他又出现在了你的身后;明明方才瞧着还在远处,可以眨眼,他便笑眯眯地到了你的身前,硬生生卸了你的下巴,灌了你一嘴陈年烈酒;又或者还不见刀影,那柄饮血无数的断愁刀便已架在了你的脖颈上,动一下便是见血封喉,你正骇得六神无数,可他却大笑着将你踹开,放你一马......
如鬼似幻,喜怒无常,生杀不定。十九就在这颠颠倒倒、如痴如醉之中来去自如,他击退六人齐攻之间,又仰头饮下一口烈酒,慨然叹道:“将进酒,杯莫停......为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
“昔人已乘凤凰去,此地空余凤凰台......”
兵器围成天罗地网,直要将十九斩落网下,十九只挥刀一挑,这铜墙铁壁的包围当即撕裂开一道缺口,他欣然侧身脱围而出,任由十几件夺命兵器一同砸向地面。
“凤凰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徘徊......”
兵器一时间深嵌地面,还未来得及拔出,十九便已悠悠哉提刀而过,刀柄一个个地敲过后颈,霎时间晕倒一片。前敌刚解,追兵又至,十九站定脚步,提刀起势,刀风过处落梅如惊鸿照影,刀光照处层云散开。
“飞鸿惊渡梅花影,浓云醉倾金鳞开......”
闭目凝神,气沉丹田,对手如潮涌来,而十九仿若进入了一片无人之境。他运气之时,周身飞雪似有一滞,刹那之间,他回忆起自己一生生平,往事故人纷至沓来,到最后,漫天飞雪之中,他却好像看见了一个春天,而那个人,正在春天中含笑向自己走来......
十九笑了,他一边喃喃念着,一边缓缓架起断愁刀,他平生武功巅峰在此,一生情长尽汇其中——
“借问天公雪何散——”
一刀疾出,似有磅礴山风与刀风并起,青山崖上积雪霎时间尽数惊起,一时间残雪腾空、飞琼乱玉,众人被这番风雪困于原地之际,十九正含笑举起酒坛,饮尽残酒,而后仰头望着撕裂浓云而出的天光,轻声叹道——
“笑答原是春归来。”
风雪散尽,十九收刀而立。众人这才将将回过神来,他们不知道十九耍的什么把戏,正要再次攻上,可他们刚向前走了一步,却已发觉不对......
他们衣衫心口处,不知何时都已多了一道裂缝,若是再深进一寸,怕是便无力回天!而这青山崖上的积雪,都已被十九一刀惊飞,如今这青山崖上,已是草木新生,冬去春回......
何等鬼魅可怖的刀法,何等鬼魅可怖的人......
众人一时惊在原地,不敢上前。十九睨着他们的神色,笑着从袖中拿出一本秘籍:“此招刀法,名为春归。此乃我集修罗刀法、梅花七影步、寒鸦渡等诸般绝世武功之大成,取其精华,汇成这一招一式。此春归刀法,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得之者可纵横武林,难逢敌手!”
十九每说一个字,那些武林中人的眼睛便亮一分,待到最后一个字落下,他们早已蠢蠢欲动。
本就是决意要杀他的,如果能再夺得他手中的武功秘籍,岂不两全其美?
十九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他含笑续道:“既然我与诸位都有深仇大恨,今生今世实难消弭,那么今日我便将这春归刀法赠与诸位,也算一点心意——”
他话音还未落,便扬手一抛,那春归刀法秘籍当即腾空而起,将要落入人群之中。这秘籍一出,人群当即如鱼见饵,也顾不得什么报仇不报仇的了,都纷纷踩着身边人去抢那唯一一本武功秘籍。
“不过只有一本,能不能抢到,那就要看诸位的本事了。”十九眨了眨眼睛,抱手看了会儿众人争抢的戏码,看他们一个个头破血流,乃至到最后竟内斗起来大开杀戒,他只觉得好笑。
一本武功秘籍,一个称霸武林的幻想,一些金光灿灿的功名利禄,和那口口相传的封侯拜相......你瞧他们,再瞧瞧从前的自己,两厢比较,又有什么不同呢?世人又有什么不同呢?
不过是一个个地争名夺利,争着那唯一一只看似光彩的饵,抢着撕杀着咬上了钩,自以为得偿所愿了,结果发现,种种千辛万苦,只不过是为了当一盘餐桌上的鱼脍而已。
都一样,世人都一样,没有什么不同。能够拱手让江山的人,千秋万代,只不过他一人而已......
十九脸上玩世不恭的神情渐渐淡去,山风吹去了他所有的轻浮。他静静地背对众人,站立于青山崖边,眺望着不远处石窟之中,那尊迎风而立的故人石像。
十九笑了,发自内心地笑了。这个笑再也不是为了保护自己,又或是欺骗他人,他这一生行至此处,终以一笑泯恩仇——
他的身前是无底深渊,而他向前走去。
“拦住他,他要跳崖!”有人从乱斗中脱身而出,看着十九的背影惊呼一声,可已经没有人能拦住他了,就在众人回头看去的那一瞬间,十九已然纵身一跃——
天光齐绽,落在小春的石像之上。坠落之间,十九凝望着那尊石像,它仿佛在天光之下有了生命,又或是小春的魂灵短暂地落于石像之上,对着自己粲然一笑。
“小春、小春!是你吗......”风声在耳边呼啸,十九向石像伸出手来。
回答十九的只有一道风声,裹挟着故人渺远的声音——
“睡吧。”
十九知道了,他无比安详而满足地闭上了双眼。
他就这样坠入了云海里,自此以后,再也没有人见过他。
而在青山崖上,一个人终于浴血而出,他兴高采烈地紧攥着武功秘籍,怀揣着纵横武林的千秋大梦,颤抖着翻开春归刀法的秘籍——
可那所谓的武功秘籍之中,只写着寥寥二十八字,一首打油诗——
“少年子弟江湖老,多少青山白了头。
且趁人间芳菲早,不觅封侯觅红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