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人在里面等您。”
赵景之拾级而上,被在门外等候的侍从恭谨地引进屋内。
他刚站定,便听到屏风后传来清朗男声,似乎夹杂着几分熟稔。
“来晚了可要罚你喝酒的。”
赵景之淡笑,取下身上披的大氅随手交给身后的侍从,便信步绕过屏风,轻抬眼皮便看见那男人一袭玄衣,正端坐品茗。
不过气势过于肃杀,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
“茶楼里可没有来自西戎的酒。”
赵景之坐定,先是敛袖斟了杯茶,随后举起茶盏向面前男人道:“臣便以茶代酒敬吴王殿下。”
吴王容钦靖爽朗一笑,向来舞刀弄枪的手也学起赵景之的模样,端起茶盏便一饮而尽。
等饮罢,他盯着茶盏,语气沉沉道:“本王从七岁离京,在西戎吹了二十年的沙子,已经忘记了京州的茶是什么味道了。”
赵景之自然知道容钦靖是如何被皇帝遣到西戎的,此时并未搭话,而且继续往空盏里斟了杯茶。
过了一会,才道:“殿下此番来京,不知是否已经下定了决心?”
谁知听完此话,容钦靖原先豁达神情不复存在,眼底冷意乍现,他重重将手中杯盏砸在桌面上,使得残余的茶渍飞溅。
“这全天下的便宜都被姓许的占尽了,妖妇和妖妇的儿子高居明堂,怎么就不许本王和母妃讨公道了?”
当年许皇后未进宫前,凤位空悬,他的母妃刘贵妃圣眷正浓,距离皇后之位一步之遥,就因为她的出现,父皇不仅遣散后宫,还将他们母子二人派去了蛮荒之地。
而许皇后和容钦南可谓是平步青云,风光无限。
容钦靖不甘心!
他小心谨慎蛰伏二十年,为的就是这一刻。
他要把皇后母子赶出皇宫!
赵景之微垂眼皮,遮盖住复杂情绪,像是在思量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想。
“只怕这公道不是那么好讨的。”
过了一会,他才看着容钦靖的眼睛落下这几个字。
“你说的不错。”
容钦靖敛起激动神色,略微沉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眼底又流露出势在必得。
“若只靠本王一人是有些为难,但景之若肯助本王一臂之力,以你在南疆的势力……”
“殿下慎言。”
接下来的话被堵在了容钦靖的喉咙里,不禁有些愕然。
他看着赵景之的举动,一时拿不定主意。这本是原先就商定好的事情,赵景之助他重返京州夺下储君之位,事成之后镇国侯府任由赵景之处置。
他已经做了万全准备,甚至孤注一掷跑来京州,就等给容钦南最后一击。
但赵景之……
他似乎觉得看不懂他了。
容钦靖黑沉的眸子冷了一瞬,就在气氛渐渐凝重时忽然听到一声轻笑。
赵景之端起茶盏,笑意深晦,“臣听从殿下差遣。”
容钦靖闻言,唇角多了抹隐晦的笑,原本不安的心慢慢落至实处,看来是他多虑了。
赵景之恨镇国侯府,那是有目共睹的,现在这么好的机会送到他的面前,不怕他不动心。
不过正当容钦靖要仰脖将茶一饮而尽时,却又听赵景之启唇:“殿下。”
他诧异,眼睛看向对面,只见赵景之指尖轻轻摩挲着光滑的茶盏边沿,辨不清神色,周遭一切仿佛在赵景之的面前都变得虚无。
“臣斗胆再问一句,殿下,当真想好了么?”
容钦靖这回没再迟疑,一仰脖,将茶水一饮而尽。
随后隔下茶盏,看着赵景之的双眼,一字一句坚定道:
“本王既然能做未来储君,现在先当一回乱臣贼子又何妨?”
-
夜色浓重,寒风刺骨。
刘规早早便在大殿阶下候着,满脸郁色。
太子一回来就将自己关进了殿里,下了令谁也不见。
可……可萧良娣那边又催他去请太子用晚膳。
听着殿内刺耳的打砸声,刘规暗自叫苦不迭。
他怎么就摊上了这个倒霉差事?
正当刘规急得脚下不自觉踱步时,不远处传来的声音却是给了他希望。
“刘规。”
来人并未带随从,一身墨色大氅,气度斐然。
刘规只看了一眼便赶紧俯下身行礼,“世子。”
赵景之抬手让他起身,还不等启唇问话,却听见殿内嘈杂,视线不免往阶上落去。
檐下昏黄的宫灯晕出一片惨淡的光,在寒风里摇摇欲晃。
他的眸中很快闪过一丝复杂情绪。
刘规久久未听到赵景之发话,迟疑着抬头,却见赵景之已经拂袖拾级而上。
“哎,世子,您……”
只是未说完的话他很快就咽了下去,无声的吞了口唾沫。
随后转身把拂尘执在臂弯,安安静静守在殿外了。
-
昏昧烛光透过珠帘玉幕内,笼罩着跌坐在案几旁的高大身影。
地上尽是被打砸的残缺瓷片,弥漫着浓重的酒气。
光线将容钦南的面目劈成两半,其中一半映在澄澈透亮的酒面上显得晦涩不已,他死死盯着案几上摊开的画像,布满青筋的手不自觉地捏紧了酒杯。
那窈窕背影,慢慢化成了一根扎眼的刺。
此时以往种种不对劲在眼前浮现,快速在容钦南脑海掠过。
那日他找借口将全城贵女召集在东宫,如果赵景之口中的“卿卿”就是在宴会上缺席的萧苓,也就怪不得刘规认不出画像里的背影。
对了,赵景之还说过与她的年少情谊。
赵景之向来眼高于顶,能与他有交情的女子,除了萧苓还能是谁?
而萧苓之所以装聋作哑,不过是怕被人听出她的声音,认出她罢了。
这一切渐渐连成一条线,都对上了。
“砰——”
容钦南再也忍受不住,狠狠砸下酒杯,此时酒水四溅,有不少撒在了眼前的画像上,洇湿的那片藕粉色,变得浓郁、深沉。
他想不通。
他本以为“卿卿”是赵景之用来拒绝岑钰胡诌出来的,就算后面知道有“卿卿”的存在,他也只是好奇居多,好奇是怎样的女子能与赵景之扯上干系,能是赵景之亲口所称的“心上人”。
可他实在想不通,这个人会是萧苓。
怎么能是萧苓呢?
赵景之不是对镇国侯府恨之入骨么?
那他们、他们又是什么时候在一起的?
千万种思绪紧紧拧成一团生了荆棘的乱麻,将容钦南本就烦乱的心缠绕、禁锢,再被狠狠贯穿。
郁结、痛苦这两种情绪在他面上轮番展现,容钦南不得不闭上了双眼。
此时容钦南突然想起赵景之曾在他纳良娣的那夜说过的一句话——“就在臣回京的那日。”
回京?
他皱眉回忆了起来,此时烛光随着微风在那张俊秀阴沉的面目上跃动着,能看清那双如夜色的冷眸。
不知过了多久,脚步声和着凛冽风声在身后响起。
接着又是一道低沉的嗓音,“臣赵景之参见太子殿下。”
赵景之、赵景之、赵景之!
容钦南混沌着思绪,脑海里一直回溯的名字就这么明晃晃出现在现实里,眼前突然一阵发黑。
他踉跄着站起身,再真真切切看到来人是赵景后,愤怒正夹杂着耻辱一点点将理智蚕食,他看着眼前微微垂首的赵景之,恨不得想要揪住那人的领子一问究竟。
他是谁?
他是太子!
竟然有人敢觊觎他的女人?
就算他与萧苓解除了婚约,那也是属于他的!
容钦南冷着脸,一步步朝着赵景之走过去。
浓烈酒气袭来,让赵景之眉心微不可见一皱。
“臣奉陛下之命来请殿下移步勤政殿。”
话音刚落,容钦南清醒了一瞬,理智占了上风。
父皇好端端的,找他做什么?
他敛好所有思绪,狠狠掐了把手心,让自己恢复清明神色。
他原先的所作所为已经让父皇有所不满,若是再让父皇知道些什么,就算是母后出面也保不住他。
“你先到殿外候着,孤去更衣。”
赵景之察觉到容钦南语气的冷意与疏离,倒也没说什么,甚至眼底现出一片了然。
“是。”
-
容钦南喝了个烂醉,因此沐浴耽搁了些时辰,等皇帝派人再来请的时候,他与赵景之才姗姗来迟。
刚一入殿,容钦南便察觉死一般的寂静下暗流涌动,三分醉意全部清醒,等他向皇帝请完安后才发觉脊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等站定,这才看到许锦忠也在。
他又瞥了一眼赵景之,赵景之像是早就知晓此事一般,伫立在一旁并未有多余言语。
面对此情此景,容钦南有些惴惴不安。
恰在此时,皇帝面色铁青,随手扔下什么正巧砸落在他的肩头。
随之而来的还有皇帝不怒自威的声音。
“朕真是养了个好儿子!”
在场所有人都跪了下来,“还请陛下息怒。”
容钦南脑子嗡嗡作响,忍着疼痛跪下,那东西就顺势掉落在地上,正是他在定州处理的卷宗。
他不由得愕然。
冷汗很快顺着额角沁出。
“朕竟不知太子什么时候去的定州,能替朕做主了?”
有如千斤重的话砸进容钦南心里,让他半晌说不出话来。
父皇当年登基可谓是血雨腥风,生平最恨东宫擅权,而他又越过父皇处理此事……
“儿臣、儿臣只是……”
许锦忠立即将容钦南的话接了过去。
“陛下,定州水患频发,太子也是忧心国事不得已才出此下策,还望陛下看着太子平日里勤勉尽责的份上,宽恕太子。”
这件事情是在许致远管辖之地发生的,于他有逃不脱的干系。
皇帝迟早要知道,还不如他主动请罪。
赵景之垂首,不禁在心底冷呵一声。
这只老狐狸。
陈暝动作倒快,容钦南出行定州虽是掩人耳目,但只要有心,又怎能查不出一个人的踪迹?
而皇帝当年登基之路荆棘载途,最忌的便是结党营私,届时只要吹一阵风,这把火就烧起来了。
果然如赵景之所料,即使有许锦忠替容钦南转圜,但皇帝脸色仍旧晦涩,未置一词。
就连许锦忠也愈发忐忑。
“太子,你还有何话要说?”
说什么?
他还能说什么?
容钦南大脑一片混沌,是认罪还是替自己辩解?
“陛下,臣有话要说。”
就在这空档里,赵景之的话如石子砸在了湖面,在场的人表情各异,许锦忠更是神色古怪。
皇帝像是起了兴致,示意他继续回话。不知是不是错觉,在身旁伺候的何公公却感到周遭温度骤降,甚至腿肚子也在发颤。
赵景之面色不改,继续道:
“太子心系苍生,听闻定州水患后日夜忧思,因而连日赴定州。而许相此言有失偏颇,岂不是将不忠不孝的污名,硬生生扣在太子头上?”
许锦忠身体一僵。
皇帝利锐如鹰隼的目光在赵景之的脸上定了一瞬,随后竟然笑了起来。
低低的声音像阵风似的刮在每个人的心底。
“丞相可听明白了?”
许锦忠铁青着一张脸,他本来还想为自己辩解两句,但还是将话咽了回去。
咬着牙道出了三个字,“臣明白。”
皇帝从龙椅上起身,一步步缓缓走下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