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么?
萧苓在心底问自己。
还不等得到一个答案,面对即将覆上来的阴霾,她的胃里又在不断痉挛。
像有个什么东西在肺腑里搅着。
难受……
她好难受。
萧苓此刻的精神就如被紧绷到极点的弦,只要再有一点风吹草动就会彻底崩溃。
玄色衣袍坠落在地,容钦南只穿着黑色中衣,就在即将压上来的时候,萧苓面色煞白,躬身呕了出来。
容钦南原本还在动作的身子突然一僵,脸色发黑,看着身下不断颤抖的人,声音冰冷:“和孤在一起,就让你这么难以接受么?”
他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狞笑了一下,“你该不会还指着赵景之来救你吧?”
萧苓胃里泛酸,根本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她只觉得浑身发颤,抑制不住的抖动。
好冷……
整个人被陷进黏腻,浑浊的泥潭,渐渐被吞噬。
-
萧苓做了一个没有结局的梦。
梦里的她身着嫁衣,头上盖着红盖头,周遭都是一片刺目的红。
耳边传来隐约锣鼓喧天的声响。
还有往来宾客来贺。
“恭喜恭喜,您与萧姑娘郎才女貌,真乃天作之合!”
“是啊,旁人见了真是艳羡不已!”
这是成亲的场景。
萧苓心下一急,对于和现实中相差无几的遭遇,她无法做到坦然接受。
——即使知道这是梦。
她极力挣开被捆在手腕上的麻绳,就在此时门被人推开,众人拥簇着意气风发的新郎进屋,嬉笑着要讨酒喝。
时间仿佛停滞。
她的窘迫、痛苦在他们眼中无处遁形。
容钦南身为新郎,颇为体贴的向众人解释萧苓怕生,把所有人都赶了出去。
随后带着满脸醉意晃悠悠走向了萧苓。
就在他快要掀开萧苓盖头时,一声闷哼倒地的声音瞬间将还在怔愣的她惊醒。
红盖头轻飘飘落在地上。
同时眼皮一热,有什么猩红液体溅到她的面前,她本想尖叫,但在看清来人的一瞬间,声音被堵在喉咙里硬生生咽了下去。
赵景之伫立在她的面前,高大的身影遮住了从门外透过来的光。
手中还拿着一柄滑落着血珠的长剑。
他满眼复杂地看着萧苓。
而萧苓抬眸,同样看着他。
-
东宫。
刘规这几个时辰可谓是胆战心惊。
先是按殿下的吩咐将定国公世子押在了偏殿里,又是后半夜萧良娣身子不适让他去请太子。
可他又不知道殿下行踪,只能连滚带爬冒着风雪去寻御医。
好不容易凌晨等来太子轿辇,却只等来冷言冷语:“若孤会治病,要御医有什么用?”
他暗自心惊,太子以前把萧柔看的比眼珠子还重要,生怕她哪里磕着碰着,怎么这次这么冷漠?
等刘规将这话传达给萧柔后,又受了好大一通埋怨。
他叫苦不迭,却百思不得其解。
趁着太子将殿外候着的宫人都遣了出去,他悄悄守在窗外。
一双眼睛往殿里窥视。
只见昨夜匆匆赶来给萧柔诊脉的御医还未来得及走,便被太子召见过去。
此时正战战兢兢回禀着什么。
隐约听着什么“有孕”“脉象”之类的词。
太子止不住踱步,面色阴郁。
还不等御医站起身,太子又说了一句什么,那御医两腿战战,连连点头。
刘规又将目光往里扫,只瞥到榻前帷幔被放了下来,从里面隐隐约约露出一节雪白皓腕。
那分明是女人的手。
“哎呦!”
他不由得惊呼,很快便捂住了嘴。
怪不得、怪不得!
刘规像是窥见了天大的秘密,急忙趁御医出来之前仓皇逃走。
却忘了刚落过雪的砖石湿滑,一下子失去重心磕在了石柱上,顿时两眼冒金星。
但还是忍着疼溜之大吉。
容钦南负手而立,犹豫了一瞬,随后还是伸手将帷幔撩开,看着榻上面如纸色的萧苓,御医的声音还在耳边回荡。
“回禀陛下,这位……姑、姑娘脉象虚浮,并非有孕之兆,倒像是大悲大喜心神受创,导致郁结于心,才会有此症状。”
原来不是有孕……
一直萦绕在心头无形的巨石终于落了地,容钦南悄悄吐出一口气。
他的指尖无意识的摩挲着大拇指的玉扳指,一丝丝凉意唤醒了他的理智。
他承认昨夜是自己过于失控,将萧苓频频作呕的模样与萧柔怀孕的状态联想到一起,以至于做下出格的举动。
说到底,还是他吓坏了她。
她心里还是有他的吧?
他浓黑似漆的眸子暗了下来。
是啊,那块白玉夔龙佩还在萧苓手里,若是她对他彻底断了念想,理应那日他将她约到茶楼便该还给他。
可她依然好好珍藏着。
说不定只是碍于萧柔的缘故,她拉不下脸罢了。
何况,她一定是被赵景之强迫的,毕竟她的性子那么软,若是被他以往年恩仇为要挟,只能委身于他也不是不无可能。
思绪千回百转,容钦南对萧苓的怨怼慢慢消散,反而看着她愈发病弱的模样心生怜悯。
这样温婉性格的人,合该被藏到殿里被旁人找不到才好。
可他当初怎么就觉得她古板无趣呢?
是否对她过于苛责?
容钦南无法得出一个答案。
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睡颜,温柔恬静。
但那双柳眉微微蹙起,似有抹不开的愁绪。
容钦南看了一会儿便攥拳往殿下走去,又召来宫人冷声吩咐道:“今后不许靠近这殿一步,违令者,斩!”
那宫人被冷不防吓一大跳,连连点头,连声也不敢出。
“刘规呢?让他滚过来。”
-
刚落过雪,天气冷的出奇,容钦南从皇后宫里用完晚膳,便坐着轿辇往东宫去。
他因为心里有了一丝牵挂,归心似箭,就连用膳也是心不在焉,许皇后不免提点了两句,又耽搁了些时间。
正当一行人往宫道行走着,突然被人拦住。
刘规在前面带路,被黑影吓了一跳,以为是哪个不懂事的宫人冲撞了轿辇,刚要啐那人不长眼敢挡太子的路,谁料等把灯笼拿的近些,竟是岑钰。
“我要见表兄!”
岑钰将随从屏退,而东宫的人也不敢拦岑钰,她竟直接走到轿辇面前。
此时,厚重的帘子被一只骨节分明的大手撩开,容钦南淡漠冷峻的脸露出来,不耐地望向这个表妹。
“怎么了?”
岑钰见他心情不太好,原本要说的话顿时卡在喉咙里不上不下,但是在他愈发不耐的目光中,她最终还是硬着头皮道:
“表兄,我想问问景之哥哥……”
她前些时日虽然对赵景之寒了心,但到底是真心实意了许多年的,岂能说割舍就能割舍的下。
万一呢?
万一景之哥哥厌弃了那个人,也不一定呢?
她满目希冀,谁知落在容钦南眼中却是那么扎眼,如今他一听到这个名字便是恨之入骨,目光冷了一瞬。
“问他做什么?”
岑钰没有注意到容钦南的目光,自顾自道:“我今日去国公府,里面的小厮道景之哥哥不在府上,不知表兄是否知晓他的行踪?”
“腿长在他自己身上,他要去哪儿,孤怎么知道?”
容钦南似乎是一秒都不想在这多待,直接松开手,让帘子隔着了岑钰希冀的目光。
“起驾!”
刘规高喝着。
“表兄!”
岑钰不敢置信表兄竟能说出这般冷血的话,他们、他们上回不还是好好的么?
许是容钦南见岑钰冒着朔风站在雪地里,心有不忍,便冷声道:“你这么关心他,难道不知道父皇将定州水患这个棘手事交给他了么?说不定已经去定州了。”
刘规缩着脖子不禁暗自咋舌。
岑钰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脸色有些震惊,但想到表兄一言九鼎,想来是不会诓骗她的,便放下心来,恭恭敬敬向表兄道谢。
容钦南面上不显,内心却十分鄙夷。
不耐地催促刘规快些。
-
直到回到殿中,萧苓还是没醒,反而起了高热。
整个人蜷缩着,成了小小的一团。
容钦南皱着眉头让人去请御医,那御医战战兢兢悬丝诊脉,时不时沉吟着。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道:“禀殿下,这位姑娘是着了风寒,待会儿配两副药煎出来,给她喂下去就好了。”
容钦南摆摆手,让他下去。
等把熬好的药端在手中之后,已是夜半时分。
中途萧柔派人请容钦南过去,却是被他拒绝。
再美的花,总有一天会腻烦。
何况是朵摘来毫不费力的花,开得再艳,于他而言,只不过是寻常颜色。
现在想来,他当时真是不该为了萧柔去忤逆父皇和母后,以至于他辛辛苦苦经营二十载的贤良名声一败涂地。
若是他真的按照婚约娶了萧苓该多好……
容钦南眸中闪过复杂神色,又在刹那间莫名坚定起来。
不,现在还不晚。
太子妃之位依然空悬,一切还来得及。
他可以不计较她与赵景之做过的所有错事。
这么想来,容钦南垂眸看着手中的药碗,舀了一小银匙的药汁来,缓缓送至萧苓的唇边。
原本娇嫩的唇瓣苍白如纸,干燥到起了皮。
他小心翼翼喂着,可萧苓紧闭牙关,竟是半点都送不进去,尽数淌了下来。
药汁很快滑落至软枕上。
容钦南一时失了主意,突然福至心灵,仰脖喝了一口含在嘴里。
药汁子苦涩,可他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情,内心却是难以形容的激动、澎拜。
他不由得分出一份心神暗自嘲笑自己,明明都快做父亲了,却还像个不曾沾染风月的毛头小子。
容钦南屏住呼吸,去寻那饱满温热的唇瓣。
倏忽,萧苓轻轻动了动,手脚竟不自觉发颤,梦呓了一句什么。
容钦南的动作猛然停滞。
又像是没有听清,他俯下身,耳朵将那轻柔的声音捕捉的更清晰。
这下他确定了,萧苓在唤一个人的名字!
一个令他深恶痛绝的人。
思绪在一瞬间炸开,容钦南将含着的药汁吞下,又抄起放在一旁的白瓷碗狠狠砸在地上!
仿佛做完这些犹不解恨,他愤愤看了萧苓一眼,攥紧了捏至泛白的拳。
所有幻想都被湮灭,狠狠嘲笑他的痴心妄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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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苓在昏沉中尚且不知发生了什么,秀眉紧蹙。
梦中的她被人托着上马,身后箭矢如迅疾暴雨袭来,闪躲不及,被箭贯穿后背。
她吃痛回头,却撞上了一双冷若冰霜的狠厉眸子。
“敢跑?就杀了你!”
黑夜里,她赫然看清了,那是赵景之的脸。
“赵景之!”
萧苓被梦瞬间惊醒,细密的汗珠从额角沁出。
来不及平复做噩梦的复杂情绪。
她吃力的睁开眼,借着昏暗的光线,发现自己躺在了一个全然陌生的地方。
这是哪里?
等环顾四周后,昨夜痛苦的记忆正如潮水般涌入脑子,萧苓意识渐渐回笼,这才发现她如今身处东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