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团暴戾的火在容钦南胸膛狠狠燃烧,灼伤着他的五脏六腑。
赵景之的话无疑不是给了他一耳光。
他一把抽出腰间的佩剑,凛冽的刀光倏忽照亮了赵景之似笑非笑的双眼,犹疑了一瞬,“锵”的一声剑猛然入鞘。
布团又被重新堵上赵景之的嘴。
容钦南强忍着怒气让自己平静下来,手指攥到咯吱作响,才抑制住杀他的冲动。
他想,这么死太便宜赵景之了。
随后便一步步后退,与赵景之拉开了距离。
萧苓悬心不已,高度紧张让她忽视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她紧紧攥住手心,现在只有疼痛感才能让她感知到现如今的处境。
她如奔赴刑场的囚徒,刽子手高举的大刀悬在头顶,是斩还是不斩,全凭容钦南这个监斩官的心意。
现在,监斩官重新站回萧苓的身侧,他不知从哪找来落灰的弓箭,弯弓、搭箭,随后握起她冰冷的手拉住弓弦。
他将下颌托在萧苓肩上,眉眼微微上挑,用着近乎蛊惑的声音在萧苓耳边轻轻擦过。
“射出去,孤就放你走。”
泛着寒光的箭头正对着赵景之的咽喉,角度精准,分毫不差。
只要他一松手,箭矢就“咻”的一声射穿他的喉咙。
看,多刺激。
容钦南热血沸腾,除了围猎,许久不曾这么兴奋过了。
只是赵景之连眉头都不曾眨一下,他看着萧苓的裙角与容钦南的衣摆纠缠得严丝合缝,眼底泛起了寒凉之色。
萧苓双眼缚着红绸,此时在后脑勺挽着的结正被容钦南衔在齿间,二人如此亲密无间,怎么看怎么刺眼。
萧苓对二人的针锋相对丝毫不知,她颤抖着的手指被容钦南紧紧攥在掌心里,周遭萦绕着陌生的檀香气息,她想逃离,但被他禁锢着,竟是丝毫动弹不得。
他说的话是那么具有诱惑力。
只要把箭射出去,她就能走?
理智的天平倾倒了一下,她甚至就要松开手。
可对面那个人是谁?
容钦南要杀谁?
萧苓迟疑一瞬,拉着弓的手愈发颤抖,就连容钦南也无法控制住箭头的方向。
他以为是她紧张,便轻声道:“放松些,别紧张。”
萧苓感到一股恶寒,这又不是在春宴上狩猎,射箭拿彩头,面前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她的心被什么东西紧攥着、撕扯着,最后理智重新占回上风,她不能拿别人的命给自己铺路。
这样想着,萧苓在松开手的一刹那,故意手一抖,箭矢偏了一分,“嗖”的从赵景之脖颈擦过,最后射在了后面的石墙缝隙中。
这样,总可以了吧?
可还不等萧苓回过神,又一根箭搭在弓上,容钦南握着她的手又射出一箭!
那一刻,她仿佛听到自己震耳欲聋的心跳声。
甚至还听到了箭矢没入皮肉的声音。
容钦南亲眼看着那箭只射到赵景之的肩头,不免有些可惜,他一向箭法精准,若不是有萧苓在旁碍手碍脚,他倒可以直接一箭封喉。
这一刻,他把赵景之当成了沙场的活靶子,还要再搭上一根箭时,萧苓大着胆子开口了。
“够了。”
容钦南虽料到她会心软,但脸色还是不可避免的沉了下去。
接着一滴又一滴的灼热坠落在他的手背上。
原本还在搭箭的动作终究还是停了下来。
萧苓整个人止不住的颤抖,她快要站不住了。
那股被她刻意忽视的冷香正一个劲往她肺腑里钻,是那么令人害怕,那么令人……熟悉。
她好像知道了什么。
她好痛。
快痛到无法呼吸。
容钦南像是意识到什么,他一手掰过萧苓的脸,看着她瓷白的脸上蜿蜒着两道泪痕,轻轻擦了擦,却发现怎么也擦不干净。
“怎么好端端的,哭了?”
他明知故问,又挑眉看向赵景之。
赵景之背对着火光,半边脸隐入昏暗中,看不清任何表情。
箭矢贯穿了他的左肩,血顺着伤口往下汩汩流着,明明痛到隐忍,但仍咬着牙一声不吭。
此时他的目光晦暗,半点都没离开过容钦南怀中的萧苓。
她瘦了很多。
也更脆弱了些。
这些日子,她过的不好么?
淡淡嘲讽在他眼底划去,很快又是一以贯之的漠然。
仿佛他们二人在他的心底掀不起任何波澜。
容钦南不会放过看戏的机会。
萧苓在他心里是重要,但于宏图大业面前不过是红尘一笔,她既不愿臣服他,他以后也有时间徐徐图之。
现在最关键的是,他要让赵景之得到教训。
敢觊觎他容钦南的东西,只有死路一条。
他唇角浮起玩味的笑意,伸手绕到萧苓头后,指尖轻轻一勾,红绸毫无征兆滑落。
刺眼的光线瞬间刺痛萧苓微肿的眼眶。她想伸出手去挡,却被容钦南一把攥住手腕,往木架那里拖。
“难道你一点都不好奇,你杀的是谁么?”
这话最凶险之处便是容钦南将射箭的主谋推给了萧苓。
她惊恐到失声,整个人被巨大的恐惧笼罩着,唇瓣颤抖着,哆哆嗦嗦挤出几个字。
她多想告诉容钦南,她一点都不想知道是谁。
“不、不……”
如果可以,她宁愿那箭射穿的是她自己。
“你在害怕什么呢,宁宁?”
他故意将话说的情深缱绻,令萧苓头皮发麻。
“如果不害怕,为什么不敢睁开眼睛?”
萧苓什么都听不见,泪水不受控制地盈满眼眶,一切场景都在她眼中慢慢虚化,就像隔了层薄薄的雨。
她将自己裹在这雨里,任由容钦南推着她上悬崖。
“怎么,看到他,你就怕了?”
容钦南眼中燃着诡异的火,他将萧苓拉扯到赵景之面前。
看着逐渐失控的场面,他的唇角扬起扭曲的笑。
这可比母后生辰宴上演的折子戏有趣多了。
萧苓像提线木偶一样任由容钦南摆弄着,她到后面渐渐听不见他说的话。
因为她的目光已经对上了赵景之的双眼。
眼角眉梢又是熟悉的似笑非笑表情。
手心攥到麻木,她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萧苓的第一反应就是想逃,想把自己藏起来。
从海棠巷再到东宫被囚的日日夜夜,她强迫自己不要想起他。
但被压抑着的思绪就像洪水决堤冲毁防线,等她想去堵的时候才发现裂痕越来越宽,她拼尽全力去阻挡,可发现水早已漫了出来,徒留她一人在水里沉浮。
萧苓想过以他足智近妖的谋算,早在东窗事发后便将自己撇清留她一人承受太子的怒火,也曾抱有一丝希望,想过或许他会来救自己呢?
可无论各种设想,她都从没想过,他竟然也被容钦南囚在了这里!
他长发散乱,黏在汗湿的额角是如此狼狈不堪,两颊轮廓消瘦愈显锋锐,血不断从他的肩头滑落,染红了半边衣衫。可唯独那双眼是那样幽深,像是要把她的灵魂给吸进去。
她怔怔待在原地。
容钦南觉得萧苓的反应并不如想象那般激烈,他决定再添一把火。
他贴着她的耳廓轻声道:“宁宁难道不想报仇么?”
报仇?
萧苓被他突然的靠近吓到麻木,根本没有思绪来分析他的言外之意。
“宁宁,你被泼了三年的脏水,难道心里一点都不怨么?被他以复仇之名困在身边折磨,你就不想为自己报仇么?”
容钦南突然拉住了萧苓掩在袖中紧攥的手,在赵景之面前根根掰开,然后包裹住她的手背一起握住贯穿赵景之胸膛的箭矢。
“他那样辱你、伤你,你就不想为自己争一把么?”
冰冷的触感让萧苓打了个激灵,她回头看了眼容钦南,觉得毛骨悚然。
容钦南虽然对着她说话,可目光却是死死盯着赵景之,诡谲着露出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