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嘉二十五年冬,东宫易主。
皇帝祭拜天地宗庙,授赵景之东宫册宝,正式册为皇太子。
为维护皇室颜面,宫中只道当年皇后娘娘难产,真太子先天身弱需府外寄养至弱冠方保无虞,现期限已满,认祖归宗,以证太子正统。
香雾瞭眼,宫阙威严。
赵景之一身玄衣华服,面皮上浮着苍白,接受文武百官朝拜。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千岁千岁千千岁。”
不过这一切,远在定州的萧苓却是看不见了。
彼时她正与萧负雪正在找寻着青山村。
两人相互搀扶着一连走了几日,为了不引人注目,甚至将脸都抹上了黑灰,看着就与寻常百姓无异。
定州水患刚退,又遭吴王起兵,早已百废待兴。到处都是残垣破壁,遍野乌烟,根本分不清是哪条路。
不过好在有热心的大娘给他们指了个大致的方向,不至于像无头苍蝇乱撞。
等绕过城,便是人烟稀少的郊外。
看着前面漫无边际的小路,萧负雪心里大致有数,贴心地将羊皮水袋递给还在低头走路的萧苓。
“累了么?”
萧苓没有接,只摇了摇头。
她直到今日还在恍惚,那夜她与兄长竟然在赵景之眼皮底下逃出来了?
当时萧负雪护着她,跳下马,两人一起躲在了巨石罅隙下,离赵景之的锦靴只有咫尺之距。
本以为他们逃不掉了。
谁知有老天垂怜,他们竟然还真逃出生天,甚至一路顺畅走到了定州。
思及此,萧苓纷乱的心跳总算平复了下来。
那人远在京州,无论如何也是想不到她来到了此处。
也许……以为她坠崖了。
就在此时,在斜下方小路上传来什么动静打破了她的沉思。
一队骑兵便从他们面前快速掠过。
地上刚落过雪,此时雪尘随着马蹄高高扬起,在阳光下竟然有些刺眼。
那些想要拼命忘记的东西蓦然就全部涌进来,一幕幕如潮水般向萧苓袭来。
—“求?萧姑娘打算如何求?”
—“侯府之事,本世子会认真考虑。”
—“杀母仇人,不共戴天。”
冷汗顺着苍白瘦削的脸颊往下落,萧苓本能地想将自己藏起来,可漫漫原野哪里有供她藏身的地方?她慌忙垂下颤动着的眼皮,连带着小腿都在抖。
天地仿佛在颠倒,巨大的恐慌让她头晕目眩。
心中不断祈祷,千万千万不要是他。
不要是赵景之。
萧负雪看出端倪,不动声色从背后扶住了摇摇欲坠的萧苓,挡在了她的面前。
“你们从哪里来的?”
也许是城门口站着的两个人显得突兀,队伍突然停了下来,为首的那个人骑在马上居高临下地扫过他们。
是道极其陌生的声音。
萧负雪率先回过神,微微躬身。
“草民与妹妹是从静州来的,去云水村投靠亲戚。”
静州刚打过一场仗,确实有很多逃难出来的百姓。
那人见两人风尘仆仆,粗布麻衫,当哥哥的又少了条胳膊,看着也怪可怜的。
他便对相互搀扶的兄妹俩摆手道:“你们走错了,云水村是相反方向。”
萧负雪连连道谢。
那人也没有久留,便率领队伍继续往城里疾驰。
即使人走了,萧苓的心还在怦怦乱跳,她不确定地又回头看了一眼,见身影彻底消失在远处,她才悄悄松了一口气。
轻轻拽了一下萧负雪的衣袖,“走吧,兄长。”
萧负雪屹然不动,目光沉沉看着她。
这几日他有很多话要问萧苓,可见到她恹恹的神情又硬生生将话咽了回去。
萧苓身上有太多疑云,譬如她是怎么从侯府到的东宫,又为何会被赵景之追杀?
不,或许不是追杀。
赵景之的话他听得分明,那她又是什么时候与赵景之扯上联系的?
他探究的目光如此明显,让人忽略也不能。
风刮在萧苓脸上,让她莫名觉得难堪。
对,是难堪。
她知道兄长是起疑了,可她无法将所有的事情都和盘而出,如果被兄长知道就是因为赵景之记恨她,从而遭来侯府的祸事,他会怎么看待她?
也会恨她的吧?
那种让人喘不过气的感觉又窒堵在胸口,萧苓甚至张了张口,想试着跟兄长说,要不就算了吧?
他就将她送到这,剩下的路她自己走。
可就此别过的话怎么都无法说出口。
两人僵持着,最后还是萧负雪败下阵来,他看了眼渐渐西斜的日头,叹口气道:“时辰不早,我们还是快些赶路吧。”
他走在萧苓前头,萧苓落后一步,看着昏黄的夕阳给他单薄的身躯晕染出柔和的影,又看向那截空荡荡的衣袖。
泪水莫名刺痛了她的双眼。
为了怕萧负雪伤心,萧苓一直没敢问那胳膊是怎么没的,少了一条胳膊,那身影看着是那么不协调。
就像完美无瑕的玉被摔碎一角。
着实是天意弄人。
她轻轻唤道:“兄长。”
萧负雪没有回头,但他一直能感受到背后有道目光注视着自己。
心里某个地方泛起了酸涩,他叹口气,“宁宁,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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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不知何时下起了雪,压得殿外一簇翠竹发出簌簌声。
初杭在一旁磨着墨,毕恭毕敬,仿佛脖子有什么东西压着,硬是不敢抬。
赵景之前些日子把初杭从国公府要来,又把东宫所有人都换了一遍,里里外外全部清了个干净。
初杭跟做梦似的恍惚,觉得自己上辈子不知修了多少福,还能有这般造化,竟然能在东宫贴身伺候。
伺候的还是太子这样的贵人。
赵景之虽说是他熟悉的主子,但皇宫毕竟不比府里,稍不留意就要掉脑袋。
一想到这,初杭不禁又有些泄气。
更重要的是,他又不是不知道,以前在容钦南面前得脸的可都是宦官啊,万一赵景之一时兴起把他……
光是想想,就让他打了个寒颤,就在分神间,手不慎碰到了砚台,发出清脆的声响。
“滚出去。”
赵景之看也没看还呆愣在一旁的初杭,眉心已经有些不耐,卷宗上的字迹密密麻麻的,看得有些头疼。
初杭忙不迭退了出去。
随着殿门轻声合拢,赵景之搁下笔,摁了摁满是倦意的眉心。
更漏声阵阵,已是三更天。
他已有许久不曾好眠。
皇帝不信他,即使当日许皇后脱簪待罪,将一切和盘而出,可这种微妙的尴尬境地是无论如何也消弭不了的。
皇帝对许皇后自然是矢志不渝,连带着容钦南也子凭母贵一跃成了太子。而他不过是半路才被认回皇室,即使是亲生的又如何?
不过,此番也不是全无益处。
许锦忠被革职查办,理由自然是借定州看管不力,但实则还是皇帝对当年换子一事耿耿于怀,被臣子耍了二十年,岂能容人践踏他天家颜面?
至于容钦南么。
赵景之忽然平寂已久的心忽然扯出一丝快.慰。
他倒还没想好怎么处置这个人。
索性睡不着,该去会会这位旧相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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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锈破旧的铁门“咣当”一声响,好似眼前有光影在浮动。
容钦南抬了抬被血糊住的眼,从喉咙里不自觉发出了轻微的闷声。
即使看不清来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人就是赵景之。
否则还能有谁知道他就被关在赵景之寝殿下的暗牢里呢?
或许可以称之为报应不爽。
若是前些日子,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相信自己会成为阶下囚,被关在见不得光的地方。
缓慢而沉重的步子在暗牢中响起,声声砸进容钦南尚且听力完好的右耳里,有些疼,但更多的还是本能里自带的怕。
“赵……赵景之。”
容钦南颤着气音,激动间口齿里又溢出血沫。
赵景之一进来便嗅到很熟悉的气味。
这是血腥气。
他不陌生。
他又往前走了两步,拉近与被挂在木架上堪堪保持人形的容钦南的距离,目光不加掩饰投向容钦南。
将平日里压抑着的锐利阴鸷全部发泄在这暗无天日的囚牢里。
“疼不疼?”
假如忽略他手里绕着的铁鞭的话,如此温和的语气倒像是和好友寒暄的。
容钦南想笑,笑赵景之的虚伪,甚至还有闲心假惺惺关怀一个必死之人。
可喉咙里尽是模糊的血块,很痒,他很想咳出来。
“呃——”
猝不及防地,容钦南浑身血肉颤了颤,越来越多的血从肺腑涌到喉咙里,呛得他猛一阵咳嗽。
发乌的血淅淅沥沥滴落在地。
简直令人反胃。
赵景之这一鞭没有收力,冰冷刺骨的铁鞭狠狠绕着掌心,此时沾着血看着愈发森寒。
眼看就要落下第二鞭,容钦南闭上双眼。
也许他的命数到此了吧。
只可惜,这一生短暂,辉煌恣意二十年,到头来落得这个结局,也不知是命好还是命贱。
“想求死?”
赵景之冷呵一声,“陛下和娘娘都不会让你死的。”
这句话莫名触动了容钦南的心弦。
他猛然抬眼。
随后赵景之又落下一句,“而且孤也不会让你死的。”
这个“孤”字,太子最寻常不过的自称,让容钦南的身形猛然一滞,早在被囚的第一日他便得知来龙去脉。
这错误的开端,纵使前二十年纵横捭阖,到头还是要回到正轨。
可他甘心么?
大概是不甘心的吧,否则也不会任由赵景之夜夜来此发泄情绪还闷声不言。
但今日,容钦南不想忍了。
“你以为你赢了么?”
他露出鲜血淋漓的牙,笑得阴森。
赵景之这个人看似薄情寡性,凉薄至极,任何人都走不到他心里,可这样的人往往最容易偏执。
赵景之没有软肋么?
有,甚至还不止一个。
但他只要把其中一个捅到赵景之面前,就足以让赵景之失控、方寸大乱。
“你找到萧苓了么?”
容钦南咧开嘴开怀大笑,丝毫不顾及牵动着全身撕心裂肺的痛。
他了解萧苓的性子,在得知是赵景之诬陷侯府下狱的事情,怎么可能还会在殿里乖乖等他救她?
唯恐避之不及。
赵景之脸色这么难看,看来他猜对了。
果不其然,赵景之又甩过来一鞭子,容钦南袒露的胸膛已有腐烂的血肉被震落,隐约能见森森白骨。
赵景之沉着脸,只抬手,一鞭一鞭砸落下去。
容钦南意识到这是绝佳的机会,他不顾身躯血肉飞溅,吭吭笑了起来。
血越流越多,慢慢带去了他的理智与往日的矜贵。
“你以为她还会信你么?”
不会了。
因为赵景之不止一次将她推下了地狱。
“你以为,咳——”
“她在听到了你那天说的话,还会再等你么?”
赵景之的手在半空猛然停滞住,惨白清癯,现出条条青筋。
什么话?
他的目光难得迟疑一瞬。
心脏像是被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