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太子呢?”
寝殿内氤氲着龙涎香,烛火昏黄,衬得仰躺在榻上的皇帝面上一片青灰。
赵景之屏退所有人,一身玄衣伫立在榻前,“陛下预备唤哪个太子?”
皇帝口含粘涎,含糊不清,不知听到什么骇人之语,闷闷地咳嗽起来,想伸手去抓什么,结果失了力气反倒重新跌在了榻上。
“简直天方夜谭,你以为朕会信了你的鬼话?”
意料之中的答案。
赵景之掩去眼底的戏谑,感受着心在被撕扯着的痛楚。
“不管陛下信不信,这就是事实。”
皇帝面色涨红,快速喘着粗气,“快去叫太子!”
“容钦南已被关押,陛下见不到他了,有什么事吩咐臣也一样的。”
他慢悠悠地说着,想将心底那肆意到扭曲的快意无限拉长。
他享受这个过程。
“你——”
“狸猫换太子,何其荒谬!陛下难道就不能顺应天意,将太子之位重新归还于臣?”
皇帝突然瞪直了眼,冷笑出声,“朕有两个儿子,哪怕太子不顶事,还有吴王在,怎么也轮不到你。”
“是么?”
赵景之在皇帝慢慢变至震惊的目光中,缓步往帷幔处走了两步,从地上提起一个染血的包袱。
明黄布料,暗红的血斑驳。
看着可怖至极。
“现在吴王也没了,不知道还能不能轮到臣?”
皇帝一瞬间面上血色尽褪,不光是为了自己儿子而痛惜,更是为了赵景之深沉心计而感到惊惧。
赵景之是如何将自己两个儿子耍得团团转,并成了他的垫脚石?
而这一切竟在他眼皮子底下,并无半点察觉。
他面部肌肉抽搐抖动着,手死死揪着身下的被褥布料。
“皇后呢?朕要当面听她说。”
“皇后娘娘大抵不会再见您了。”
“滚,你给朕滚出去!”
皇帝怒火攻心,猛烈咳嗽起来,血汩汩从口里流出。
竟是吐血了。
赵景之早已将结果在脑海中预想过千百遍,不论坐不坐得上那个位置,少不了要见血。
可他垂眸看着那刺眼的猩红,可心底并无想象中逼宫、归位那般畅快。
手一松,那包袱就掉了下去骨碌碌滚到床边。
“陛下还是保重好身子。”
“听到没有,快让皇后来见朕,朕要亲口听她说!”
“皇后那边臣自然会去,不过她来不来,臣可左右不了。”
皇帝吭哧着喘气,铁青着脸,浑浊的眼死死盯着赵景之。
“狼子野心!狼子野心!”
赵景之冷笑一声,可那笑意分明达不到眼底。
随后便在皇帝猛烈的咳嗽声中缓步走出了大殿。
他现在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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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狂风大作,凛冽寒风将寂静而幽暗的寝殿吹得冰冷刺骨。
殿内没有点灯,被朦胧暮色笼罩着。
许皇后闭上双眼跪在佛龛前,指尖轻轻转动着檀珠。
外面的兵荒马乱悄然过去,可她翕动着的嘴唇仍然泛白,遮掩不住内心忐忑的事实。
吴王打进宫了。
谁败了?
谁赢了?
又换了谁……做太子?
终于,许皇后如乱麻般的思绪在某一刻停滞了。
噔——噔——
脚步声沉而缓地响在了她的身后。
不会是容钦南,他见了她必定会恭谨请安,也不会是容钦靖,否则等着她的不会是这般的寂静无声。
一步、两步。
脚步声停住。
她呼吸莫名一滞。
“娘娘。”
是他来了。
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许皇后睁开眼起身,尽量保持着镇静,看向伫立在面前的男人。
他面色苍白,与往日相比清瘦不少,没什么血色,可唯独那双眼仿佛蕴着滔天暗涌,压抑难捱。
他图谋多年,才算堂堂正正站在她的面前,想问的太多,可真要开口,却不知要从何问起。
“他……也知道了?”
许皇后呼吸也发着颤。
这个“他”自然指的是皇帝。
赵景之没有否认,看着她一如往日那般高贵漠然,仿佛他的存在在她心里掀不起任何波澜,眼底晦暗愈发深沉,就连手指也不自觉紧紧攥住。
“然后呢,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许皇后试图从赵景之表情里找到主导权,眼前这个人同她太像,太精明了。
赵景之垂眸一瞬,眼底黯然稍纵即逝,等再抬眼仍是那熟悉的似笑非笑。
其实早就该想到这个结局,不是么?
“为什么娘娘会以为臣一定要从您那里得到什么?”
“南儿呢?”
许皇后不想同他进行所谓的争执,调整好气息,尽量不让他看出她的慌乱,“你将他怎么了?”
赵景之掩下袖中的手指越攥越紧。
“重复了一下他对臣做的事而已,要不了命。”
许皇后的双膝突然传来隐隐刺痛感,也许是方才跪久了,久到她快要站不住。
“你——”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与他无关。”
终于撕破假面,那难捱的压抑也似乎有了宣泄的出口。
赵景之冷笑一声,“怎么与他无关?”
“娘娘这句话敢再说第二遍么?”
许皇后语塞,她眉头微蹙,看着赵景之一步步朝她走近,渡过来高大的身影,将她残存的理智一点点蚕食。
“他代替我在你们身边承欢膝下,代替我成了东宫太子,这些怎么就与他无关了?”
“住口!”
许皇后保养得宜的面容有一瞬间扭曲,她指着他的鼻子,让他闭嘴。
可斥责的话到嘴边,她又生生咽了回去。
赵景之步步紧逼,“还要我把当年的事情一一向娘娘道来吗?”
伴随他话音落下,支摘窗被风猛然吹开,刺骨寒风全部涌进,将他宽大衣袍吹得猎猎作响。
许皇后望着他满目阴沉,一时不知如何作答。
“既然娘娘说不出口,那这个故事就由我讲给娘娘听。”
“当年天下初定,镇国侯与定国公双双封侯,庆功宴上定国公携夫人进宫,圣上对那夫人一见钟情,即使那夫人百般不愿,圣上还是强夺了来,遣散后宫,甚至将唯一的子嗣分去了封地,由此证明他到底有多爱那夫人。”
看着赵景之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许皇后的面色一点点变至煞白。
“为了掩人耳目,圣上昭告天下定国公夫人已死,为她换了个身份,三日后风风光光封为皇后。而后圣上为了安抚定国公,又将一位名门贵女塞给他做正妻,国公府甚至不到一年便有了世子。”
一想到赵景之接下来会说什么,许皇后难以抑制冲动,将珠串狠狠掷到了他的脸上。
“出去!”
珠串正好砸中了赵景之的眉骨,他的头偏了一分,随后他上前一步,拉近与许皇后的距离,语气冰冷与寒风无异。
“后面皇后有孕,她愤恨过,挣扎过,但那孩子终究命大活了下来。就在生产那日,皇后与丞相来了个偷天换月,狸猫换太子,将定国公的世子与那孩子交换,在定国公的默许下,一瞒便是二十年!”
他说到激动处,面皮充血,眼尾泛红。
让许皇后不得不怀疑,如果手边有一把剑,他会不会杀了她。
“这件事,到底是谁告诉你的?”
当年的事情除了许锦忠,便只有赵承恩知晓,到底是谁告诉赵景之的?
“这些重要吗?”
为什么都要问是谁告诉他的?
然后呢?
知道了又怎样,错了就是错了。
“是不是宋翎告诉你的?”
“是不是她?”
宋翎便是定国公后娶的夫人。
赵景之忽然后悔来到这里,他看着眼前的女人翕动着的嘴唇,觉得无比陌生。
“我今日就是想问娘娘,当时为什么要这么做?”
为什么要把自己的亲生孩子与别人的孩子交换。
“这件事与你无关。”
许皇后闭了闭眼,等再睁眼时又如往日般矜贵淡然。
好一个与他无关!
赵景之冷笑一声,想从她眼里看到后悔、痛惜,以及那一丁点的慈爱。
可惜什么都没有。
许皇后缓缓转过身去,背对着他,有细碎的光影落在她的裙摆处。
“既然你想要太子之位,陛下那边本宫自会请罪,是赐自尽还是凌迟,本宫甘愿领受,但唯独一点,还请你高抬贵手,饶容钦南一命。”
“不必。”
赵景之慢慢咧开了唇角,“不论陛下和娘娘承不承认,我都会是太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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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锦绣宫出来后,宫人们唯唯诺诺,皆垂着头,不敢看赵景之一眼。
也难怪,现下皇宫上下皆被围得水泄不通,都是赵景之的人。
他缓步迈下台阶,就在这时陈暝匆匆赶来,见到赵景之就拱手请罪。
“世子,我已寻遍大大小小宫殿,没有找到萧姑娘。”
他见赵景之面如霜色,眉眼凛如冰雪,顾不得暗骂自己之前愚蠢险些上了陈氏的当,赶忙将萧苓可能去的地方一一罗列了出来。
可赵景之立即打断他的话。
“不,她定是出宫去了,追!”
“世子,您的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