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暝眼尖,看到赵景之此刻胸膛布料已被染成深色,不免提醒道。
但赵景之衣袂生风,不过眨眼功夫便消失外宫墙拐角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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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夜月亮出来的格外早。
风在耳旁呼啸着,萧负雪不敢迟疑,用大氅裹紧怀中的人,空荡荡的袖管随风猎猎作响,单手纵马往丛林深处跑去。
他从明月关死里逃生,归心似箭,与一小队人马混进赵景之麾下进了京,他本以为等回来后能在侯府看到萧苓,可结果却是萧苓失足落水,香消玉殒。
还好,萧负雪感受着怀里的体温,再次体会到失而复得的感觉。
一出宫,他便将弟兄们都遣散归家,茫茫雪路就只剩下他们兄妹俩。
短短几旬,整个京州已天翻地覆。
萧负雪不敢想,若他再晚来一点,萧苓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怀里的人轻轻动了动,许是道路颠簸,萧苓睡得不大安稳。
他将大氅往下拽了一些,透些空气进去,最后调整了一下姿势,让她舒舒服服窝在自己怀里。
他还放慢了速度。
只是不知到底要往哪里去。
京州肯定是待不下去了,莫说是她,就连他也不能再顶着镇国侯世子的名头回去。
毕竟所有人都人都以为他死了。
“飒——”
利箭破空声音袭耳而来,划破了夜的寂静。
多年来行军的敏锐让萧负雪偏头躲过,“噌”的一声箭矢已经没入前方树干里,连带着树梢上的雪也簌簌而落。
有人追过来了!
他没有迟疑,听着身后纵马驰骋的声响,夹紧马腹,就往前方小道冲去。
身后的箭如流星般射来,他又是单手,实在没有办法握刀。
便咬咬牙,轻拍萧苓的手。
“宁宁,醒醒,抱紧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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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苓昏昏沉沉,连日来的恐惧让她神思混沌,只本能地环上兄长劲瘦有力的腰腹。
她好冷,好痛。
等回过神来,她猛然听到从不远处传来马的嘶鸣与破空的箭矢声。
本能让她觉得危险,紧紧攥住了萧负雪身后的布料。
她还来不及感受久违的温暖,就听到令人胆寒的声音猝不及防在身后响起。
似乎恍如隔世。
“萧苓!”
神使鬼差般,萧苓回头,便见身后驰骋着几匹黑影。
为首那人高坐马背,一身玄衣,外披白色鹤氅,愈发衬得温润如玉。
可那眼底却似结了层凛冽寒霜,在看见她的一刹那立即抬手做了个停箭的动作。
她只看了一眼,便觉全身血液都被冻结,手也抖得厉害。
他来抓她来了。
痛苦的记忆立即回笼,萧苓咬着牙,知道自己绝对不能再落到他的手里,就算是被箭射穿,也不能再回去!
萧负雪感受到怀里人的波涛涌动,他本以为是容钦南派人来追他们的,但听声音不像,见箭矢已经停下,心觉奇怪,便也回过头去。
没想到这一眼对视过去,险些连刀也拿不稳。
竟然是赵景之!
他为何会出来追他们?
“走、快走!”
萧苓顾不得与兄长解释,催促着快些走。
萧负雪挥刀背拍了一下马背,马受了惊,马蹄扬起高高的雪土,迅疾往密林跑去。
赵景之看着远去的身影紧密依偎的模样,持弓的手攥得死紧,额角突突跳动着,唇角不自觉抽动着。
好,好得很!
他自然也看到了那纵马之人就是萧负雪。
萧负雪竟然没死,还在他眼皮子底下将人给带走了。
风猛烈刮过赵景之的身躯,将他的体温一点点带走,甚至能听到血液结冰的细微声响。
眼看着前方的身影越跑越远,跟在赵景之身后的陈暝摸不清他到底什么心意,便问道:“世子,追还是不追?”
那一刻,赵景之回过劲来,胸膛中的杀意陡然攀升至极点,他决定不再留任何情面。
“放箭!”
齐刷刷地,弓箭已经对准前面还在奔驰的身影。
赵景之一夹马腹,伴随马的嘶鸣声,闪着寒光的箭矢如雨点般射了出去。
在萧负雪身后成了催命符。
他回过头用刀挡着那些箭,碰撞出来的火星子瞬间照亮了萧苓惊恐的眼。
还不等她眨眼,一支箭就已擦过她的耳旁射进了前方的地面!
接着一支又一支的箭接二连三与她擦身而过。
赵景之在逗弄猎物般,逗弄她。
萧苓曾亲眼见过,他的骑射功夫与容钦南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凡他瞄准的百发百中。
所以在得知这个事实后,她的心像被什么狠狠捏了一下。
萧负雪仍然在奋力劈落背后的箭,可那些箭丝毫不给他喘息的机会,一茬接着一茬冒出来,极度消耗着他的体力。
这单方面的追逐,他们会被赵景之生擒,只是时间问题。
意识到这点后,萧苓突然松开了攥住萧负雪的手,唇角甚至带上了一点笑,可若细看去,是那么凄凉。
“兄长,这样追下去是没有意义的,他的目标是我,我现在拖延住时间,你就往定州青山村去,到时候等我跑出来就与你汇合……”
萧负雪早就看出萧苓的想法,在她松手的瞬间立即伸手去捞住她,将她稳稳护在怀中。
可还不等他开口,就在分神功夫,有支箭正好射在马蹄上,马儿吃痛,长鸣一声哀嚎着,疯狂往前奔去,险些将马背上的二人给甩落下去。
萧负雪顾不得身后的箭,单手将萧苓紧紧护在怀里。
赵景之看着这一幕,他弯弓、搭箭,目光瞄准了那人的后背。
风将他的衣袂高高吹起,清冷月光下,他唇边的笑变得凉薄而又残忍。
他向来百发百中。
这一次,他要萧负雪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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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长小心!”
萧苓靠在萧负雪肩头,看着那箭直直朝他们射来,目标就是萧负雪后背,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喊叫声肝肠寸断。
“飒”的一声,箭的角度极为刁钻,即使萧负雪动作敏捷,但箭还是不可避免地擦着他完好的胳膊而过,划出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唔——”
血顺着伤口往下坠落,星星点点的,在雪地上蜿蜒。
“兄长!”
萧负雪眉心皱出一道刻痕,但还是护紧了萧苓。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他快速寻着脱身之法,密林之下怪石嶙峋,再往下便是杂草丰茂的山底,如果弃马而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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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苓,我再说一遍,过来。”
风将赵景之的声音吹得愈发渺远,即使只是平静的一句话,在萧苓心里仍然不可避免地翻天滔天巨浪。
她觉得前些日子的自己真是蠢透了。
赵景之看到她那么听话,像神明献祭一般地将自己放在砧板上,任他予取予夺,又像傻子一般被他耍得团团转,心里恐怕早就笑她蠢。
确实,她傻得无可救药,是他交的弹劾折子,将萧家打入地狱,然后又“恰到好处”遇见走途无路的她,一切都是那么顺理成章,让他做了回好人。
到头来,他还是认定她是杀害他母亲的凶手,等抓到她,会怎么做呢?是会像容钦南那般将她关起来折辱她么?
一想到此处,萧苓的身体抖如筛糠。
“我……我绝不回去!”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音量很小,像是在给自己鼓足勇气。
寒风如刀子在人面皮上刮着,赵景之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前面那不断狂奔的身影上,见他的话激不起萧苓任何波澜,甚至就连一个眼神也吝啬给他时,说不出来的情绪在心口堵成一团乱麻。
被容钦南激起的怒意还未平息,现如今又多了个阴魂不散的萧负雪。
不知从哪里生起的戾气,赵景之拉弓的手指渐渐泛白,他重新调整方向,又是“嗖”的一声,箭光隐没在黑暗里。
然而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前方的马嘶鸣一声将背上萧负雪和萧苓甩落在地,不过转瞬功夫,两人便消失在了杂草丛生的荆棘中。
赵景之周身骤寒,咬着牙,“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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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那密林下方便是悬崖,白茫茫一片,根本无法分清哪是路,哪是深渊。
赵景之翻身下马,薄薄眼皮只瞥了一眼,便觉得快要站不住。
萧苓呢?
刚刚分明看见就在这里。
他越往下走,雪和土愈发松软,就齐齐坠落。
稍有不慎,就是粉身碎骨。
月光泠泠照在赵景之的身上,将他衬得像块僵硬的雕塑。
身后的人见主子如此,谁也不敢动。
偌大的密林竟只能听见风吹落木的声音。
突然,他往前走了一步,碎石震动,沙沙往下落。
陈暝眼疾手快,立即攥住他的袖子,“世子!”
赵景之只回头冷冷看他一眼,陈暝这才借着月光看到赵景之的脸并无血色,一双眼阴沉沉的,再加之这段时日的磋磨,简直不成人样。
他咽了口唾沫,但还是没有松手,艰难道:
“世子,说不定萧姑娘已经……已经……”
他说不下去,甚至说完就开始后悔。
坠崖了,是么?
赵景之说不清他在想什么,只觉得全身血液在一刹那全部凝滞住,连带着思绪也变得迟钝。
萧苓不在了,他该高兴才是。
他就算没有登上那个位置,也只是咫尺之遥。如今连对他有威胁的萧家变得一蹶不振,容钦南与容钦靖皆不成气候。
此等大好形势,他该高兴才是。
可头为什么会这么痛?
就像有人硬生生往他头里钉钉子,刺得血淋淋的。
不多时,赵景之蓦然心口堵窒,他牙关死死咬着。
“嗬——”
却猛然偏头,鲜血汹涌喷薄而出。
溅在雪地上,是刺目的猩红。
“世子!”
赵景之失了力,身形剧烈晃了晃,轰然跪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