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声音是那么轻,那么温和。
似乎所有的事情在他的话里都被略过,轻松摆平了他与她之间所有的龃龉。
可凭什么?
萧苓看着他,眼泪簌簌落下。
她凭什么要受他的摆布?
他让她干什么,她就得干什么?
赵景之见她不动,不由得蹙眉。
他刚要开口,便听萧苓道:“如今该唤您什么?是世子,还是殿下?”
这两个称呼有什么不同么?
赵景之见萧苓面色煞白,便已知晓她已经得知一切。
不过这些他并未想过要瞒她。
就算她不提,他也要跟她说的。
“你愿意叫什么便叫什么。”
萧苓觉得巨大的悲伤快要将她淹没。
他如此云淡风轻,把她当傻子,以为她还在纠结称呼。
如今她可不就是傻子么?
她有些想笑。
“谢谢……殿下救了流云。”
萧苓垂眸,将眼底所有怨怼、不甘全部敛起,等重新抬起眼帘时,除了泪眼朦胧,旁的神情却是看不见了。
赵景之居高临下,将她神情转变尽收眼底,心中泛起了微末的涟漪。他忽然觉得,就算此时萧苓在下,他在上,也有种位置颠倒的荒谬感。
他摩挲了一下指尖,没有接过萧苓突如其来的道谢。
“用完饭,我带你去个地方。”
再好的美味珍馐,在萧苓面前不过是味同嚼蜡。
她硬着头皮吃了几口便要放下碗,但赵景之一直看着她,甚至还和她坐在了对面。
没有办法,她只能在他的注视下多喝了些汤。
等饭菜都撤下去,萧苓这才抬起眼皮,与他对视着,“我要回侯府。”
就算是侯府,也总比这个地方要好。
而且她也没有抱什么希望,赵景之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但问一问,总不会吃亏。
“好啊。”
赵景之的话轻飘飘的,他的视线一直没有挪开过萧苓的脸。看着她因为自己的话颤动着睫羽,明明不敢置信却又佯装镇定的模样,忽然慢慢轻笑出声。
“什、什么?”
萧苓觉得不可思议,她本以为是她听错了,赵景之就这么放她回去了?
她的疑惑、震惊过于明显,让赵景之觉得心情十分大好。
“让初杭备车,去侯府。”
赵景之起身,目光从萧苓身上挪到窗外,阳光正不遗余力从窗隙洒进来,映射在珠帘流苏上,很是晃眼。
明明与他拉开了距离,但萧苓觉得愈发脊背生凉。
看着赵景之的背影,她莫名觉得眼睛发涩。
“为什么?”
思来想去,她还是问了出来。
“没有为什么。”
他转过身,对着萧苓笑,眼底又涌出了奇怪的兴味。
“我从一开始,要带你去的就是侯府。”
-
萧苓胸膛憋着难以忍受的窒息感。
不单单是她自己的心弦绷得极紧,快要喘不过气。更有赵景之与她挨得极紧,凛冽的冷香猝不及防要往她肺腑里钻,搅得她心神更乱。
明明从东宫到侯府距离不远,但偏偏这马车不知怎地,或者说这路不好,硬生生捱了许久。
让她心底无端惶恐,但又无可奈何。
“还熟悉么?”
马车内氛围诡异而尴尬,在长久静默中尤其明显。赵景之撩开一侧的车帘,光线照进来,从他高挺鼻梁处劈开,将那半张脸衬得愈发冷沉。
周遭景致从眼前缓缓掠过,萧苓没有答话,再好的风景,她也是无心欣赏。
视线刚要挪开,忽然在赵景之的手上定格。
一道深深的瘢痕横亘在他的手掌中间,未愈合的伤口翻出淡红色的皮肉,显得万分可怖。
随着他的动作,伤口在她眼里更加清晰,包括他的五根手指都有一道深可见骨的裂痕。
那裂纹仿佛映在了萧苓的眼中,让她的双眸现出一丁点微不可见的波澜。
包括他身上的那些伤,也是前不久落下的吗?
“看够了么?”
赵景之放下车帘,周遭又暗下来,他的脸隐在更深的昏暗里,掀起薄薄的眼皮注视着她。
短而急促的气息在萧苓胸膛冲撞着,脑子也乱起来。
她不知该作何回答。
也不知道他如今都是太子了,还有谁能让他受这么重的伤?
但这些不是她该关心的。
现在当务之急是要离开这里,她就这么不辞而别,萧负雪难免不会着急,还有舅舅,他们一定会难过。
而赵景之真的会放过她么?
他只说“带”她回侯府,而不是放她回侯府。
之后呢?又会把她带到哪里?
抑或是会像容钦南那样将她关在东宫里?
想到此处,萧苓渐渐握紧了衣袖,呼吸有些急促,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赵景之。
赵景之眼力极好,即使是昏昧不清的环境也能看清萧苓的神情。
茫然、纠结以及还有对他的恨。
看到此处,他觉得手上的伤口痒了起来。
是快要结痂了吧?
十指连心,他的胸口也连带着泛起痒意。
不远便是侯府,马车稳稳停在门口。
从马车上下来时,看着眼熟的牌匾,萧苓有些踯躅,脑海中不由得想起那夜她被侯府的人追赶,最后逃到海棠巷遇到容钦南的场景。
那是挥之不去的噩梦。
赵景之也走过来。
看着眼前身体紧绷的萧苓,轻笑一声,“怎么,不是要回府,不进去看看?”
他先跨前一步,率先走了进去。
两个守卫对他行礼。
萧苓顿了顿,这才发觉,原本熟悉的守卫不知什么时候被换了,都很眼生。
她不再犹豫,也走了进去。
一路上,她发觉府上冷清的很,明明年关已至,每年这个时候府上都很热闹,但唯独现在寂寥落寞。即使偶遇几个仆人,大多是不认识的。
而看赵景之在侯府的熟稔程度,简直比她还像这个侯府的主子。
但还不等她消化完这怪异的感觉,已经行至正厅,那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明晰,萧苓心里顿时翻江倒海。
那一刻,她的心底涌现出浓烈的恨意。
该恨么?
恨她们逼迫她,算计她,还好是被她逃脱了,如果没有呢?
她是不是就去做了某个人的续弦或者是妾?
然后生个一儿半女,在后院默默等着垂青,再孤独终老?
即使在走近后,看到崔氏和陈氏脸色煞白如临大敌的模样,萧苓眼里还是只有恨意。
她被逼逃婚,之后她们对外宣告她的死讯,全然将她的痕迹全部抹除。
这些难道用恐惧、祈求,就能原谅么?
“萧……啊,宁宁,你回来了?这些天,你去哪儿了,我和老夫人怎么寻也寻不见你。”
陈氏反应快,一眼便看到赵景之身后的萧苓,耐住惊慌也要挤出笑容,上前去拉萧苓的手,就算被萧苓躲过,也不觉尴尬,反而继续道:“宁宁怎么还瘦了啊。”
是寻不见,还是不想寻。
萧苓没有纠结,她罔顾陈氏的亲近,将目光看向了崔氏。
陈氏会根据形势做小伏低,而崔氏不会。
即使知道赵景之带萧苓回来是来算账的,但她还是不会卑躬屈膝。区区萧苓而已,还是她的孙女,就算有太子撑腰,又能做什么?更何况,萧苓还好好站在这里,就算知道她和陈氏算计她又怎样?
自古以来,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他赵景之再有能耐,还能管文武百官的家务事不成?
崔氏脸色依旧不好看,但碍于赵苓之的面子,还是同陈氏一样,给上了一份关怀,“回来了就好好歇着。”
她的话就像把萧苓比作了一个顽劣贪玩不知归家的小孩。
也是轻飘飘把一切都抹平了。
萧苓突然意识到这些人都很会粉饰太平,不光是赵景之,崔氏和陈氏也是。
她感到浑身发麻,深深吸了一口气,才能缓解心口的不适。
“我去了哪里,你们难道不知道么?”
她本来以为自己说出这句话会迟疑,会难过,但什么都没有,日复一日的痛苦消磨了她对亲情的期待。
“你——”
崔氏没想到她竟如此直白,握着手杖忍不住在地上“笃笃”了两下。
陈氏忙过来打圆场,“宁宁累了吧?来人带大姑娘回院休息。”
她心里还存了希望,若是赵景之看到此情此景心情好,说不定就把柔儿送回来了呢?
萧苓有赵景之撑腰,气性大些也正常,只要把赵景之熬走,关起门来就还是“一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