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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疯子(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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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知正厅外守着的下人,无一人敢动。

赵景之瞥了一眼,挥了挥手,他们如蒙大赦,都退了下去。

现在,空落落的正厅就只剩下他们四个人。

准确来说,是单纯三个人的对峙。

萧苓冷眼看着她们做戏,也许这目光过于明显,挑战了崔氏体面和威严,她有些不满,就算还有外人在场,也不禁数落道:

“也不知在哪学的习气,这是和长辈说话的态度么?”最后也不知是想到了什么,又加了一句,“若是柔儿还在……”

这句话萧苓从小到大听过太多遍,不管是从崔氏,还是陈氏,她们都拿她与萧柔比,数落她哪哪不如意,而萧净常年在外征战,偶尔进后院听到的也是这些话,哪怕心里还有一点对亡妻的恻隐之心,也会不自觉拿萧苓和萧柔作比较。

一个嘴甜会哄人,一个木讷懦弱,论谁都会喜欢萧柔。

她死死捏着手心,但笑容却是松快的。有风将鬓边的碎发拂落,擦过鼻梁,惹得眼眶酸胀发涩。

应该说风吹的吧?不然眼泪不会那么快滑下来。

“八月……”

赵景之似乎是料到她要说什么,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一下,摩挲着掩在袖中的手。

此时的萧苓立在风口,衣袖被吹得凌乱翻飞,面对着崔氏和陈氏,语气再也没了从前的顺从与怯弱,平静得像是在说旁人的事。

“八月,父亲和兄长下狱,东宫对侯府闭门不见,而你们口中那么好的萧柔正与容钦南玩着接雨的把戏,你们觉得还会她救的侯府么?”

陈氏脸色煞白,一股被憋闷的气终于有了宣泄的口子,“胡说!明明就是柔儿去求殿下,我们侯府才有的生路。”

也许还真是气急了,更或许是潜意识里还认容钦南是太子,竟然还称呼他为“殿下。”

等陈氏意识到这点后,脸色更加苍白,手止不住抖起来,看也不敢看赵景之一眼,将这笔账又算在了萧苓身上。

萧苓继续道:“是不是胡说,你可以去问问萧柔。”

崔氏此时冷哼一声,先陈氏前一步发了话,“难不成还是你?连你都说了,那个时候是柔儿和……”

“是我。”

萧苓说这话没有任何情绪波动,风吹在脸上像覆了层薄膜,也感知不到任何寒冷。

灵魂像被再次抽离,静静看着她们。

“是我,那天是我求的赵景之。”

气氛陡然变至冰点,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陈氏不敢置信瞪大了眼,她先是看了眼萧苓,对方不似是撒谎,再僵硬地将目光转向了赵景之。

他站在那里,面色很平静,从进正厅以来一言未发。

即使在听到萧苓叫到他的名字,也仿佛与他无关。

她这下是信了。

但崔氏仍然不死心,手杖不停的笃在地上。

似乎是说一个字,笃一声。

“就算是你不是柔儿,那又怎么了?我们是一家人,侯府遭难,你不该帮忙么?今天说这个又有……咳咳……什么用?”

一家人……

萧苓只想冷笑。

现在口口声声说“家人”,她被容钦南困在东宫,那时候她的家人在哪里?

她突然发现,她的“家人”也并不是那么一无是处。撕去伪装,坏的彻底,而不是在坏里添些好的,或者好里添些坏的,不然她还没有办法割舍的那么快。

“是啊,确实没什么用。”

当了许久的看客,赵景之终于出声。

也许是觉得那手杖的声音听的有些刺耳,他看向崔氏的目光冷冽,崔氏打了个寒噤,虽然佯装镇定,但还是不敢动了。

听着赵景之慢悠悠的话,陈氏本能察觉到危险,那夜仍让她心有余悸。

“有,有……”

还不等说完,“飒”的一声,剑出鞘,打断了她的话。

寒光从一侧打在萧苓脸上。

她的眼睛被晃了晃,最后赵苓之将这束光递到了她的手上。

萧苓全身紧绷,左臂有如千斤重。

她垂眸,看着赵景之直接将她的手包裹起来,剑指陈氏时,她的心不可避免颤了颤。

男人身上清冽的冷香渡了过来,熏得她头皮发麻,想挣脱开,但实际上已被他死死钳住。

他的手很冷,刺得萧苓汗毛竖立,现在她拼尽全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对面吓得早已六神无主的二人身上。

陈氏看着明晃晃的剑尖,一股巨大的恐怖覆面而来。她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和崔氏挤在一起。

“殿、殿下,您说过不杀……”

陈氏很快噤声,反应过来后心如死灰。

“对,孤是说过不杀你们。”

果然,赵景之微眯眼眸,剑尖对准她的咽喉,又补充了那句话。

“现在,动手的是她,不是孤。”

而崔氏本就是强弩之末,连大夫都说是时日无多,只不过是缠绵病榻身子酸痛,趁着今日天色好才出来走走,谁知会遇到萧苓回府,一下子勾起病,头脑立即不清楚起来。

崔氏看着萧苓,视线模糊,似乎把她当做了另外一个人。

“就算是死了还不让人省心,阴魂不散。白白占了主母之位这些年,怎么,现在是来报仇的么?”

萧苓闻言,心连带声音颤得更厉害了。

“你再说一遍。”

崔氏张了张口,刚想斥责她的忤逆犯上,却被陈氏一把握住了枯瘦的手腕。

“老夫人!您真是病糊涂了!”

可下一秒,剑就横在了陈氏的脖子上。

她惊慌失措,气息紊乱,昔日的从容早已不见,面目瞬间扭曲起来。

“柳氏,你还真是疯了!放开、放开!”

崔氏看着剑已经指向了陈氏,怒不可遏,目光阴毒恨不得将对方剥皮抽筋。

“你真是疯了,敢这么对老身,如果不是净儿回来了,就……”

“如果不是父亲回来了,就怎样?我母亲到底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你不是生丫头难产……哈哈,那丫头片子,还真是命大。”

萧苓终于明白过来。

母亲的死不是意外。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手腕翻转,剑刃擦过陈氏的脖子,划过一道血痕,看也不看还在捂着脖子的陈氏,最后抵在了崔氏的咽喉。

而在此之前,赵景之早已放下了手,退后一步,用一种浓郁、复杂的目光看着萧苓。

这就是她的恨么?

燃烧的、炙热的。

与三年前的他如出一辙。

他感觉头更痛了。

“你再说一遍,我母亲是怎么死的?”

有什么感觉正在沸腾,萧苓死死咬着牙,抑制着自己浑身发抖。

而此时崔氏像是回过神,惊慌瞬间占据了她的瞳孔,像是受到巨大打击般跌落在地。

陈氏想去搀扶她,但又畏惧那把剑。

只能愤恨地看着萧苓。

那一刻她在想什么?

萧苓对上了她的眼睛。

是在想她为什么不在她小时候就掐死她,省的闹出今日这场面?

还是觉得她逆来顺受惯了,不是任由她们拿捏,怎么今天就改了性子?

但人就不可以变么?

她用她们对付的办法重新归还给她们,怎么就成了她忤逆犯上?

不用再问了,也什么都不用听了。

她们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

萧苓闭了闭眼。

“哐当”一声,是剑落地的声音。

与此同时,前面传来了小厮撕心裂肺的声音,“侯爷……”

“侯爷殁了!”

此起彼伏的呜咽在整个镇国侯府响起来。

这个讯息像轰雷般砸向了正厅里的几人。

“侯爷!”

“净儿…………我儿……”

崔氏再也经受不起打击,先是呆愣了几秒,随后哭着晕厥过去。

陈氏一边哭,一边喊着叫人,尖锐的声音简直能刺痛人的耳膜。

而萧苓,则呆呆站在了原地。

周身颤得怎么都止不住。

若说不难受是假的,但要让她同她们,同侯府的仆人一同放肆的哭,她却做不到了。

“父、亲。”

在周遭的悲鸣中她轻轻唤了一声。

这种感觉有如剔肉去腐,像是诀别,又像是解脱。

萧苓弯腰重新捡起那把剑,抬眼看向身旁一言不发的男人,却发现赵景之也在看她,她躲过了他的眼睛,看向了他的薄唇,他在笑。

他的笑很模糊,却也刺痛了她的眼睛。

她知道他是什么意思。

他费尽心机,将她带到这里,是不是也要像容钦南那样,告诉她不要再痴心妄想,她早已无家可归,最好乖乖跟他回去。

她现在真的无家可归了,她可以跟他说:“赵景之,你赢了。”

但她却摇摇头,什么话都没有说,拿刚刚对准过崔氏和陈氏的剑,直直对上了赵景之的胸膛。

那上面还残留有温热的血。

“赵景之,我绝对不会、不会跟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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