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景之眼底氤氲着稠到化不开的情绪,亢奋、复杂。
一种难以言喻的激流涌动着全身。
明明刚才还在同一阵营,一同握剑,现在转眼就针锋相对。
还真是有趣。
他没有理会她对他的宣告,敞开怀抱,又上前一步。
任由萧苓锋利的剑刃刺破大氅里的外裳,再到里衣,不过眨眼间,殷红的血染湿了胸口的布料。
剧烈的疼痛再次袭来,未愈合的伤口再次被撕裂,他能清晰感知到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感觉,奔腾、肆意。
迫使着他近一点,再近一点。
而萧苓只觉得浑身发冷。
拿着剑的手抖得厉害。
如果是正常人,他定会受到她的威胁,即使不看在她的面上,也会看在剑的份上。
可倘若不是正常人呢?
周遭的哭声渐渐褪去,直到萧苓再也听不见了。她的头脑开始混沌起来,看着眼前的男人,这一幕超出了她的认知。
哪有人会不怕死往剑上撞?
她几乎确认了一件事情。
赵景之是疯子。
不折不扣的疯子。
赵景之看着她苍白的面庞,有一小缕凌乱发丝被冷汗黏在唇角,他的手不自觉颤了颤,想抬手去替她拂掉,但中间隔了一把剑的距离。
如同陡峭悬崖上过分鲜美的桃儿,他想去摘,就必须要承受摔成粉身碎骨的风险。
现在,他愿意承受风险。
哪怕是去死,也甘之如饴。
他眼底的偏执浓郁粘稠,似乎犹嫌不够,伸手握住胸前的剑刃,又往里进了几分。
萧苓看得毛骨悚然,他当真不怕死?
她的手开始沁出汗,脑袋更加晕眩。
淅淅沥沥的红色像是蒙住了眼睛,萧苓猛然松开手,喘着粗气后退几步,剑就直接插在赵景之胸膛,也不知道插的有多深,但他硬是半声没吭。
只在看到她松手后,薄薄的眼皮下目光渐渐锋利,像刀子一样划破她的皮肉,看穿了她的虚张声势。
越来越多的血沁出,汇聚在剑锋下滴落成珠。
“你犹豫了。”
赵景之弯了弯溢出血沫的唇角,额角青筋暴起,冷汗直流。
好痛。
剑是不是已经穿透了心脏?
他盯着她的脸看。
可惜,还是没有替她好好拂去那缕碎发。
这样可怖的场景,不光是萧苓被怔住说不出话,就连瘫坐在地上的陈氏也不禁愕然。接二连三的刺激让陈氏再也无法嚎啕,眼睛一闭昏厥过去了。
赵景之的胸口有越来越多的血流出来,是大片刺目的深色。
萧苓觉得她看不懂赵景之。
事实上,她从来没有看懂他。
这个人,到底要做什么?
如果说他做这么多目的就是为了夺回太子之位,打压侯府谋求兵权,那他现在已经做到了。
那现在这样,是一心求死么?
还是说,让她手里再添上一笔罪孽?
萧苓浑身颤抖,她的目光重新在赵景之脸上聚焦。
她能清晰看到他眼里燃着诡异的火。
现在要怎么办?
“过来。”
赵景之失血过多,脸色几近苍白。
他仿佛什么事情也没发生般,让她到他身边去。
萧苓恍惚着,又好像回到了当初她与萧负雪一起逃离的夜晚,他也是这么说的。
她是怎么回答的?
她说她决不回去。
这次,她也不会去的。
“最后一遍,过来。”
赵景之见她不动,脸色更加苍白,流出来的血仿佛一并将他的体温也给带走,声音生冷。
萧苓脑海茫茫一片,蓦然对上他的视线。
脚下本能要动,但理智却挣扎着,她觉得脑袋像是被敲了几记锣鼓,昏沉得更厉害。
就在这时,从门外匆匆跑过的一队人快步围过来,初杭蹿得更快,一把扶住赵景之。
“殿下!”
他不由得惊呼,快速张望着四周,看到底是谁胆大包天敢行刺太子。只可惜,在场站着的除了萧苓,再无其他人。初杭不禁白了脸,总不能是萧姑娘干的吧?
赵景之伤得极重,再耽搁下去,若是失血过多便是神仙也难救。
他却摆脱初杭的搀扶,几步走到萧苓面前,看着她颤抖着要往后缩,一下子握住了她的手腕。气力之大,一点也不像是受伤之人。
血腥气浓重,不设防全部涌进萧苓胸膛,闷得她几近窒息。
她下意识想离他远些。
跟不正常的人待久了,她感觉她也快要不正常了。
现在那柄未拔出的剑就横亘在二人之间。
这是赵景之给予她的第三次机会。
只要她不顾一切捅下去,这一切都结束了。
可……
萧苓视线又缓缓移至赵景之脸上,她的手腕被他禁锢着,不由得推翻了脑海里的念头。
赵景之将她神情尽收眼底,他知道她此时在想什么,突然笑了一声,“好了,侯府也来过了,现在该回去了。”
“回哪里?”
萧苓被他的笑惊得毛骨悚然,在摇摇欲坠的理智中保持着一丝清明。
血顺着赵景之的躯体滑落,溅至他的手中,又顺着经纹脉络落入萧苓手背上,黏腻的,猩红的,让人隐隐作呕。
由温热转至冰凉,最后黏在手上,落了一片红。
但此时萧苓无暇顾及,因为她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赵景之抬起的手上,他惨白的指尖从她手背上沾了些血,刺目非常,让她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目光也不禁多了抹祈求。
未知的恐惧才最可怕。
他……到底要干什么?
随后,萧苓便瞪大双眼,想偏过头,但赵景之气力极大,一把钳住了她的下颌。
她不禁吃痛,唇瓣微启,正不受控颤抖着。
赵景之将她扫视一眼,最后停留在她的唇瓣上,眼底涌动着骇人的嗜欲。
拇指轻轻从她唇瓣碾过,感受着绵软、饱满,最后挪开时,原本苍白干燥的嘴唇顿时多了抹艳色。
颓靡,哀艳,他突然觉得这个颜色好适合她。
他还记得那天夜里她就是这样,用血抚在唇上,然后恳求他,让他救救侯府。
画面重叠,他又望向她。
“你说呢?”
“回海棠巷,还是回东宫,你定。”
这算什么?血腥气刺激得萧苓眼眶发烫,她知道这不是单纯的选地名,无论是哪个都不想选。
“不然,你还想去哪里?”
赵景之见她不作声,声音不知何时冷下来,亦或说他一直都是这个语调,先前的温声软语或是讥诮讽刺不过是伪装而已。
萧苓的目光不知何时多了抹连她都不曾察觉到的祈求。
赵景之渐渐回想起那夜的情状,她的神情与此时如出一辙。
只不过她那时求的是侯府安危,那现在呢?
她要求什么?
不多时,他苍白的唇角又多了抹笑意。
轻而易举给眼前的人下了定义。
萧苓是个骗子。
上次在侯府得救后,便要斩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那这次呢?
赵景之又轻轻抚上萧苓的唇瓣,感受着她的体温。
“难道,你就一点都不担心那个小丫头的安危么?”
-
夜里又下了场雪。
纷纷扬扬,令人目不暇接。
东宫从午后便一直陷入诡异的寂静中。
赵景之失血过多,脸色白的吓人,初杭看了一眼就觉得这人要成仙了似的,“快,请御医!”但太子遇刺终究不可宣扬,赵景之昏迷之中说了个名字,要他去请,随后便冷汗直流,合上双眼。
在这场高度紧张的博弈中,萧苓纠结着,本想趁乱逃走,谁知处处都是掣肘。
“殿下吩咐,萧姑娘不可随意走动。”
她被困在了偏殿。
偌大的宫殿里就只剩下她一个人。
仿佛一切都回到了原点。
“流云……”
萧苓轻唤出声,突如其来的寂静如蚀骨般让人难捱。
毫无意外地,没有回应。
什么声音都没有。
赵景之用流云要挟萧苓,让她留在东宫。
—“你可以不在乎侯府里的人,但那丫头的命你肯定在意。”
萧苓还记得赵景之说这话时语气森然,仿佛她要是再逃,他弄死流云就跟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
所以,他将流云带到东宫来,就是为了做筹码,逼她就范么?
她吞了口唾沫,发觉胖子干疼,艰难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几口才感到好了一些。
但此时心如擂鼓,将她震得头脑发昏。
又不知过了多久,一直到夜幕降临,雪粒子砸落在檐上的声音惊醒了萧苓,她才回神,赵景之那边还没有来消息。
此时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
她将赵景之伤的那样重,流了那么多血,也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这是种奇怪的情绪。
她应该巴不得他死,可明明有那么多次机会,她竟一次又一次失手,难道都是因为她弱他强的缘故么?
复杂而纷乱的情绪充斥着她的胸膛。
“你犹豫了。”
赵景之的声音还回荡在耳边。
萧苓回眸看着自己发颤的手,明明血已经洗净,但她总觉得那种冷得发腻的粘稠液体仍附在上面,怎么也洗不干净。
而就在此时,雪粒拍打着窗户,发出细密的声响。
其中还夹杂着什么“哗啦”的掷地声音。
消失的很快,仿佛幻听一般。
但萧苓还是听见了。
她猛然回头,视线落在那重重叠叠的帷幔后,那天在暗室的回忆如潮水一般朝她袭来。
莫非下面有人?
那会是谁?
萧苓摇了摇头,又深吸一口气,神使鬼差朝那边顺着记忆走了下去。
入口极隐蔽,藏在屏风下,迈过几道台阶,才是幽深狭小的洞口。里面潮湿阴暗,空气凝滞。
她完全被这幅景象怔住了。
明明是该熟悉的,但她还是如初见般胆战心惊。
两旁点了宫灯,散发着微弱的光。
地面湿泞,萧苓小心迈着步子,终于站在了一道生锈的铁门前。
没有上锁,也无人看管。
奇怪的“哗啦”声更明显了,她这才听出来是铁链子被拖动的声音。
门轻轻一推就开了,一股潮湿霉味瞬间涌入鼻尖,夹杂着腐朽浓郁的血腥气。
将萧苓逼退了几步。
牢里阴暗,她适应了一会,眼睛始终觉得有层雾,等雾散去,她才惊觉面前的木架子上绑了个人。
那人身量极高,是个男人。可全身是血,凝结在依稀能辨出白色的残破衣料上,呈现出令人作呕的乌黑色。他的长发乱糟糟散乱着,低垂着头,指尖在察觉到有人进来轻微颤了一下。
男人已经彻底听不见了。
可能是心灵感应,即使周遭世界在他看来一如既往的安静,但他仍觉得有人来了。
是来给他一个结果了么?
赵景之终究还是按捺不住了。
也对,赵景之恨他恨得要死,只要他多活一日,他的太子之位就不安稳一日。
男人想出声,但全身上下都在剧烈疼痛,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又像是许久不用生锈的铁锁,“呃……”了两声,就再也发不出囫囵的声音了。
他索性闭口不谈,不想让赵景之看他最后的笑话。
只是过了许久还是没有等到最后的审判,他有些迟疑,迟钝的神经颤了一下,稍稍抬起头。
正好与发怔的萧苓四目相对。
“容……容钦南?”
萧苓早在听到他声音的那刻就认出了他,曾经对他侵入骨髓的惧怕在胸口蠢蠢欲动,就快要跳出嗓子眼。
局势倒转,还是这间囚牢。
原本纤尘不染的太子殿下成了阶下囚,而她曾经被威胁着,挟持着,差点就成了他的“奴仆”。
她被惊骇到说不出话。
因为眼前的容钦南伤得极重,丝毫不让人怀疑他只剩下一口气吊着了。
是谁做的?
萧苓不自觉后退一步,眉头轻皱起。
——这个问题几乎不用考虑,除了赵景之还能有谁?她暗自心惊。
看着眼前已经辨不清面容的男人,萧苓心里说不出来是什么感觉。
说恨,是该恨。
容钦南曾经那般折辱她,背着她与萧柔在一起,甚至为了萧柔抗旨,弃她如敝履。
可当年他给过她温暖是真的,对她的好也是真的。
“你……你怎么来了?”
容钦南先是怔愣,难以置信,他以为是自己濒死之际出现的幻觉。
否则萧苓怎么会、怎么会来看他呢?
她还是素色的衣裳,样貌清丽,一如初见。
他难掩激动,想去触碰她,忘记了他此时被架着,铁链拖动,又撕扯下一片皮肉。
可容钦南感觉不到痛,其实,他对疼痛早已麻木。
他双眼有血迹蜿蜒,看着萧苓的虚影喃喃:“我以为你不会再想见到我。”
他的声音极低,萧苓听不清他的话。血腥气浓重,仿佛要将她团团包裹住,她胃里极其难受,再也待不下去了。
要萧苓做圣人,她做不到。但要她落井下石,她也做不到。既然有人在惩罚他,她就不会再去做“加害者”。索性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她一边后退几步,一边安慰着自己。
许是萧苓在容钦南视线里时间过长,又或许是场景过于真实,他牵动思绪,回过神,终于意识到这不是幻觉。
他看着萧苓在视线里慢慢后退,像阵雾气似的快要消失不见,不顾伤势,也不顾喉咙生疼,大声唤道:“宁宁?!”
“宁宁!”
萧苓浑身一僵,脚步停顿。
容钦南难掩激动,看着朝思夜想的人就在眼前,他双目发红,流下两道血痕。原本模糊的视线渐渐明晰,看着萧苓就那样站在原地。
“宁宁,我这个样子是不是特别吓人?”他又接了一句,“有没有吓到你?”
越来越多的血涌出,像是流不完似的。
萧苓一天内见了两次血,她的精神已经濒临崩溃,若不是死死攥着手心早就撑不下去了。
她被容钦南凝视着,莫名脊背发凉。
容钦南看到她一脸防备,不由得苦笑一声。她能有如此反应,毫不意外。
当初他伤她太深,他毫不怀疑,若他还好好的,他们再次相遇,她一定会拿剑捅了他。
可他现在这个样子,人不人鬼不鬼,如一条蛆虫苟活于臭渠又有何异?
所以萧苓再次看到他,可怜他,怜悯他,但就是不屑于动手。
一股没由来的怒意让容钦南用力拽着铁链,他咧开被血染红牙齿的嘴,语气变得森然,“赵景之呢?”
是不是他让她来的?
她是不是又重新回到了赵景之身边?
萧苓猛然听到赵景之的名字时下意识抖了一下,她刻意避开容钦南深究的目光。
有些人就是那样,即使身陷囹圄,依然有威慑力。不过他还以为他是太子么?
萧苓不想与他多说,转身要离开——她再见容钦南本来就是错误,她耽搁时间太久,如果赵景之过来找不到她,那流云……
“宁宁,别走!”
“难道你就不想知道赵景之的计划?”
容钦南声音急切,几乎是拼尽全力喊出来的。他已经回天乏术,如果萧苓此次真的走了,他从此以后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萧苓果然听言停下动作,眼睛眨也不眨地看着他。
手心被攥到麻木。
容钦南贪恋地看着萧苓,似乎想她身形举止
全部映在脑海中。但他能感受到剩余的时间不多了,血气在胸膛里翻涌,再也难以压制的淤血已经涌到嗓子眼,随着每一次喘气都撕扯着五脏六腑生疼。
他边咳边道:“你和我都被……被他骗了!咳……咳咳……”
他看着萧苓辨不清神情的脸,一字一顿,滔天的怒火重新燃起来,事到今日仍不能释怀。
“他处心积虑,费尽心机,拉我下水,将这天下搅得天翻地覆,就是夺得太子之位!宁宁,他假意和你交好,就是为了侯府的兵权,除却八月的弹劾事件,还有明月关,这都是他的手笔,他的目的就是为了太子之位!宁宁,此人狼子野心,你可千万不要被他骗了……咳……咳……”
说到最后,容钦南面皮充血,双眼流露着癫狂,“你可别忘了,陈暝是谁的人?他当时在北境可是转运使副使。”
再往里深究,便能知道陈暝是许锦忠派去的,与赵景之八杆子打不着关系。可那又怎么样?
只要萧苓相信就成了。
他看着萧苓几近摇摇欲坠的身体,唇角不知何时勾起莫测的笑意。
萧苓脸色越来越白。
一开始她并没有被容钦南的话所动摇,毕竟他的话也不可尽信,可一听到“明月关”,她全身僵硬——若不是明月关一战,侯府怎么会落到今天这步田地?
陈暝。
她记得这个人,见过寥寥几面。
那是赵景之的人。
一时间,萧苓莫名打了寒噤,可奇怪的是这封闭的囚牢里并没有风。
赵景之究竟还有多少事情瞒着她?
“你告诉我这些,是为了什么?”
萧苓朝容钦南走近一步,“当初,你们在背地里合作,那这些事里也有你的手笔吧?”
混着血的汗从容钦南额角流下,将眼皮蜇的生疼。
他没想到他随手抛出去的东西竟然被萧苓接住,又抛回给了他。
他苦笑,“若不是他故意下套设计,我又怎会落得如此地步?宁宁,这样的人,你真的甘愿要和他在一起?他曾经那样伤你,辱你,将你害得那么惨,你真的要和他为伍?”
萧苓听着容钦南一连串的质问,莫名觉得胃有些抽搐。她曾经觉得他虚伪,这句话一点没错,他刚愎自用,即使是自己的错,他也会有足够多的理由撇清自己。
赵景之罪大恶极,而他也并未干干净净。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理会他的质问。
“弹劾信我已经知道了,是你们合谋,目的就是萧家的兵权。但明月关,为的是什么?”
萧家和北戎人打,可他们又在明月关设下埋伏,如果不是北戎战败,那她是不是可以理解成他们与敌军里应外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