芳园灯火通明,丫鬟仆妇低头恭立,满院人影幢幢,却寂然无声。
寒风掠拂过庭阶,卷起几分萧瑟,众人禁不住微微发颤,仍屏息凝神,不敢妄动。
吴梅暖身着桃红色缎袄,云髻绾得纹丝不乱,立于庭心,宛若精致的玉雕。
唯有那藏在绢帕中绞紧的指尖,透出她心底惶然。
瞧见这一幕,朱嬷嬷悄然上前半步,枯瘦的手轻轻搭上她颤抖的手腕。
吴梅暖转过头来,眼中泪光盈盈,声音哽咽:“嬷嬷,我害怕。”
那只布满老茧的手顺势滑入她的掌心,用温暖的触感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小姐,老奴在这儿。”
吴梅暖深吸一口寒气,再抬头时目光已然坚定,直直望向那扇黑洞洞的院门。
沉重的步辇稳稳落地,随侍的太监躬身退至旁侧。
温延自辇上步下,身形挺拔如松,玄色貂氅更衬得他尊贵亦疏离。
吴梅暖即刻敛衽俯首,依礼下拜,声线清柔又紧张:“恭请殿下金安。”
她一动,身后满院的丫鬟仆妇如风吹麦浪般跪伏在地。
温延略一颔首,上前虚扶她起身:“天寒,不必多礼。”目光掠过她低垂的眉眼,并未停留,转身便向室内走去。
“谢殿下恩典。”吴梅暖依言起身时,只瞥见对方那绣着云纹的衣角从眼前掠过。
她默然调整步伐,谨守分寸地落后半步紧随。
室内炭火烧得正旺,暖融融的空气将寒意彻底隔绝在外。
温延解下玄色貂氅。
李顺惯常上前躬身,正欲接过,却见王爷手腕微转,将氅衣递向李仁盛。
李仁盛明显一怔,仅一瞬迟疑,便双手恭敬接过。貂绒触感柔软如云,却仿佛重若千钧。
王爷这是……不用他近身侍奉了?那今夜布菜斟酒,又该由谁随侍?周小五?可区区侍卫岂能踏入寝阁?莫非是李顺?
李仁盛不由得望向李顺。
李顺感受到那道视线,畏缩着往后退了半步。
“本王用膳,不喜旁人在侧。”温延的声音打破了沉寂,他看向吴梅暖,“其余人都下去。”
吴梅暖睫毛微晃,望着朱嬷嬷,唇瓣轻抿,没有作声。
众人低首应命。
房门轻声合拢,室内蓦地安静下来,只偶尔听得炭火哔剥。
温延大步流星,径直于餐桌前落座。
吴梅暖僵立原地,顷刻间竟不知该如何自处。
片刻后,她端来铜盆温水,在他身侧跪下,双手将水盆举过眉际,轻声道:“王爷,请净手。”
温延将手浸入水中,水纹漾开细碎的涟漪。
待他拭净双手,吴梅暖起身,脑中飞速回想着朱嬷嬷所教的布餐规矩。她动作生涩,却极小心地将菜肴布入他玉碟之中。
“殿下,请用餐。”她声音轻柔,如同背诵娴熟的课业。
温延夹起清炒时蔬,尝了一口。
“坐下,同用。”他并未抬头,“本王此处,没那么多繁琐规矩。”
吴梅暖下意识地婉拒:“殿下,这于礼不合……”
话音未落,温延已伸手握住她的手腕,不容抗拒地将她带坐至绣墩。
“既说了不必讲礼,本王的话便是规矩。”他不容置疑道,“想吃什么,自己夹。”
吴梅暖见他并非说笑,迟疑片刻,夹向那块她看了许久的八宝鸭,小口而优雅地咀嚼起来。
两人再无言语,一顿饭吃得悄无声息。
温延先停了箸,却并未离席,只静坐原处。
吴梅暖察觉他似乎在等自己,心下微慌,忙将口中食物咽下,却不料吃得太急,一下子呛咳起来,眼角逼出泪花,忍不住心想:自己年纪轻轻就要被口饭噎死了?
正狼狈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盏温茶递至面前。
她也顾不得仪态,接过来急急饮下,好不容易压住咳意,捂着嗓子低声喘息:“谢……谢殿下。”
“慢些吃,无人同你争。”温延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但奇异地有丝抚慰的力量。
吴梅暖脸颊绯红,不知是呛咳所致,还是因方才的失态。
短暂的寂静后,温延再次开口,声音较之前温和几分:“不必如此紧张。本王知道,你并非甘愿嫁入王府。”
吴梅暖诧然抬头,恰撞进他深沉的眼底,又急急垂首避开。
温延似乎被她的反应逗趣,唇角牵起一抹弧度。
“本王用好了。时辰不早,你尽早歇息,明日本王再来。”
吴梅暖缓缓抬眸,他似乎与族中兄弟截然不同。即便他依旧神情冷淡,但此刻,她却觉得他十分平易近人。
“怎么,本王脸上有东西?”温延注意到她目光。
“没……没有……”吴梅暖指尖蜷缩,声音细若蚊蚋,“只是觉得……殿下似乎与我想的不太一样。”
温延并未说话,扬声传唤候在外面侍从。
房门再次合上,吴梅暖望着满桌未撤的菜肴,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并非甘愿”,心中霎时纷乱如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