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天光未透彻,温延昨夜未宿芳园的消息,已如檐下的冰水,悄无声息地漫遍整个王府。
小厨房里,罗桃正对着灶膛发呆,听得这消息,手里拨火的铁钳“哐当”一声磕在灶沿上。
王婆子斜睨她,嘴角扯出促狭的笑纹:“哟,怎的,格外关心王爷的动向?”
罗桃嘀咕道:“就是……就是觉得有些意外。”
王婆子往围裙上擦了擦手,感慨道:“王爷啊,心善。”
心善?罗桃嗅到奇怪味道,怎么但凡是府中老人都觉得温延是温厚之人?
她靠近王婆子,声音刻意放得软糯甜腻,“好婆婆,这怎么说?快告诉我嘛~”
王婆子升起股恶寒,忙不迭搓手臂:“好好说话!”
“那婆婆就告诉我嘛。”罗桃转而拽着她的衣袖摇晃。
王婆子眼风扫过四周,气息几乎喷在罗桃耳畔:“庶妃娘娘也就比你大两岁,身子骨未长开,过早承宠恐损根本。”
罗桃愕然,温延竟是……这般想的?
王婆子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打断她的出神:“琢磨什么呢?”
“就是觉得……反差太大了,”罗桃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王爷平日总冷脸,没想到行事却这般……”
两人交换了个眼神,忍不住捂嘴偷笑。
“哐哐!”
突如其来的敲击声吓得她们一跳。
转身就见赵婆子沉着脸,手中的锅铲敲着灶沿。她虽不言,但那面色分明是在说:还不赶紧干活!
“来了。”王婆子立刻堆起谄媚的笑容。
罗桃亦换了副嘴脸,继续她的烧火大业。其实比起性情外露的王婆子,她更怵赵婆子,哪怕对方总挂着和善从容的笑。
灶膛中的火苗不断跃动,罗桃悄悄抬眼望去。赵婆子挽起袖子,正专注地揉捏着各色面团。那面团在她手中辗转起伏,层层叠叠,不一会儿便化作朵朵精致的荷花雏形。
筷子探入油锅,菜籽油表面泛起细密的气泡。五个荷花酥接连滑入油中,赵婆子又将剩余的几个面片放了进去。
酥点将绽未绽之时,送食匣的丫鬟到了。
怎料来的是王悦薇,她搓着手掀开门帘:“婆子们不急,是我来早了。”
王婆子忙搬来个矮杌子:“姑娘坐着歇歇,酥点这就好。”
王悦薇安静地等候,直到食匣装妥方才离去。
油温稍降,罗桃仔细地将余油滤净,重新封入陶瓮。
王婆子从锅中捞起那些炸得金黄酥脆的面片,拿到赵婆子面前。
赵婆子将点心分成两小份,比划手势手势:我不爱甜腻,你们用。
王婆子也不推辞,接过来就嘎嘣脆响地嚼了起来。罗桃收拾完灶台,也小心地捏起一块。
自打进这小厨房起,她就发现准备餐食很难次次都恰到好处,总有些做坏了模样的、不够标致的边角。
这些吃食,多是王婆子塞给赵婆子。
而赵婆子,十有八九总是分给她和王婆子。
可不知为何,罗桃总觉得她们之间……有些说不出的微妙。
王悦薇提着食匣,缓缓走在甬路上。两旁宫女来来去去。
她本该知足的,原不该再有更多奢望。可想到温延,心口仍止不住泛起痛意。
愈近书房,周遭人影愈稠。她将情绪尽数敛去,唇角依旧扬起往日和煦的浅笑。
回府这两天,温延很忙,忙到没空去见她。
推开房门,王悦薇端出荷花酥,摆在案上,又沏了热茶,搁在他手边。
自她进门,温延便搁了笔,他拿起荷花酥咬了一口,随即放下。
他向来不喜这类甜腻的吃食,但既是王悦薇送来的,他总愿意尝尝。
王悦薇也不言语,自然地拈起他咬过的那块,低眉垂目,小口小口地吃起来。
站得久了有些倦,她索性侧身坐在软榻上,自顾自斟茶,准备将整盘荷花酥吃完。
温延看她鼓着腮帮的模样,像只偷食的仓鼠,透出几分娇憨。
他心下莞尔。王悦薇唯有同他置气时,才会这般不管不顾,连块点心也不肯给他留。
“吃完了?”他出声问道。
王悦薇垂眸不肯应答。
温延起身坐到她身旁,语气平淡地说起此番外出的种种见闻。
王悦薇能清晰地感知到,他看似平静的眼底下,闪烁着奕奕神采。
王悦薇默默咽下喉间那点酸涩,将最后半块荷花酥递到他唇边,“吃吗?”
温延就着她的手囫囵吞下,随即展臂将她揽入怀中。
王悦薇侧脸贴在他胸膛上,耳畔传来声声心跳。
“待明年盛夏,”他低沉的声音自头顶传来,“我带你去民间走走。”
王悦薇抬起头,看见温延眼下一片乌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