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叶修和苏沐秋便踏上了往睿王身边去的路。
马车轮子碾过青石板,咕噜声沉闷,车厢里弥漫着旧木头与干草的气味,混着两人身上淡淡的药味。
因着还有一个“柔弱”的书生余秋,他们便坐了马车——按人设,叶修本该去外面骑马,冷风刮脸,摆出那副武夫做派,但眼下他们需要这封闭的空间做些准备。于是为了安全起见,两人又开始“卿卿我我”,然后在这些不堪入耳的声音里做正事。
“君郎,等去了王爷身边,可千万不能再这么火爆的性子了。”
苏沐秋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浸了蜜,嘴角挂着甜腻的笑,手指却飞快地穿梭在布料之间,他手里捏着一根细长的钢针,针尾穿着灰线,针尖在烛火下闪出冷光。
叶修也是刚知道,原来苏沐秋的暗器钢针是做成了缝衣针的样式——针身比寻常缝衣针略粗,针尖磨得极利,藏在袖口或衣领里,随手一甩便能要人命,但现在也能无缝衔接穿针引线。
他是真没料到,苏沐秋竟然还有这么一手针线活,若按常理想,这活计该是苏沐橙的才对,但再想想苏沐秋那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倒也不是完全无法理解。
而此刻,苏沐秋正把那针扎进一块淡黄色的材料里,那材料摸起来像生肉,微微发弹,带着一股说不清的腥气,他要把这块模拟了肌肉触感的材料缝到衣服里,给叶修撑身材用——肩头、胸口、后背,都需垫上几层,不然一个文弱书生竟比彪形大汉还高出一截,站到睿王面前就太违和了。
不止是衣服,还有鞋底。苏沐秋已拆了两双布鞋,正往鞋垫里塞软木片和厚毡布,每塞一层就用针线密密缝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像是真在给情郎做贴心活儿。
两人此时都有些微的后悔——若是让苏沐秋演君陌,从身材上还能更像一点,毕竟苏沐秋本就比叶修高半指,骨架也宽,垫一垫便能撑出武夫的块头,可偏偏他们一开始没想到这一层,余秋君陌的长相又都参考了他们的本相,若此时贸然互换,指不定会闹出什么事情。
“哼,什么王爷军爷的……我听你的还不行吗!”
细还要接着演,君陌的暴脾气,被余秋这样叮嘱自然是要回话的,叶修粗声粗气地回了一句,嗓门压得低哑,带着君陌那股不耐烦的劲儿。
他手上当然也没闲着,正用指腹搓揉一块棕黄色的胶皮——那是做人皮面具的材料,摸起来滑腻腻的,带着一股轻轻的树胶味。
他把胶皮摊在膝盖上,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倒出几撮暗褐色的药粉,小心翼翼地揉进胶皮里,药材是暗卫营里统一配的——白芷、黄柏、冰片,还有一堆叶修叫不出名字的苦草,有几味是为了遮掩那人皮面具的胶味,剩下的都是防溃烂用的。
暗卫里不少人都要常年带着人皮面具,这些药粉是他们的命根子,也就是叶修身份特殊,又有叶秋这个天然的挡箭牌,才几乎从来不用这些东西,直到现在。
睿王那边不知要待多久,人皮面具若是捂上十天半月,脸皮非得烂出一层红疹不可,这胶皮和药材都是他的,苏沐秋身上倒也带了点类似的材料,但血楼可不管杀手们的身体健康,那些料子都差得很——胶皮硬得像干树皮,药材碎得不成形,有的还掺了沙子。
饶是两人都不学医,也能看出一点端倪:血楼给的胶皮揉几下就裂口子,药材闻着只有苦味没有药香,显然是糊弄人的东西。叶修把那劣质胶皮丢到一边,把自己配好的料子捏成薄片,贴在掌心试了试弹性,又低头闻了闻,满意地点了点头,随即继续揉捏,那胶皮发出叽叽咕咕的声响,仿佛两人正在耳鬓厮磨,唇齿相依。
这便又有了些说话的空间。
再说他们这计划,如今是叶修接任务的第三日晚上。车厢外头黑沉沉的,只有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距离血楼截单的时间只剩十一天多一点——他们没有收到传信说王守仁的任务撤销了之类,看来睿王并没有打算收了君陌和余秋两个人便放了王守仁。
也就是说,他们身后还有一条十一天的死线,像一根绳子勒在脖子上,一日比一日紧。
苏沐秋是焦头烂额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手里的针线越缝越快,手指都有些发抖。他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睿王那边有多少护卫?王守仁被关在哪儿?血楼的人会不会提前动手?每一个问题都像石头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但叶修反而还有功夫偷偷贫嘴。
“这君郎反过来就是郎君啊,你什么时候叫来听听?”叶修稍稍放松声音,嘴角翘起来,于是君陌就又在腻歪的中间调戏余秋,手里的胶皮捏成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圆片。
苏沐秋只能又瞪他,眼珠子在烛火下亮晶晶的,带着三分恼火七分无奈。他张了张嘴,想骂一句“都什么时候了还贫”,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重重哼了一声。
“我这是让你别那么紧张。”叶修无辜地眨了眨眼,手上的动作不停,声音压得更低了,“没事,我离开前在王守仁家里留了暗号。”
叶修在工作间隙虚虚在地面上画了一个圆形,指尖在木板上划过,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圆形下方是一个∧,圆形内部则是一个实心三角形,旁边横着两条短线整个图案挤巴巴的。
苏沐秋盯着那个图案,手里的针线慢了下来。他看着那个圆,那个角,那些线条,渐渐从心中升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胸口撞了一下,酸酸的,涩涩的,又带着一点暖意。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觉得喉咙发紧。
“又乱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苏沐秋干巴巴地开口,用余秋的嘴说出自己的问题。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书生特有的温吞,但尾音微微发颤。
“嘿,还能是什么意思,就是那个意思。”叶修于是也用君陌的嘴说,粗声粗气的,然后压低声音,几乎贴着苏沐秋的耳朵,“你看,这个圆就是自报家门,下面那个角意思是这张图该从这个方向看。”他讲了几句,手指在图案上比划着,指尖划过圆,划过角,划过横线,“这圆画起来也是有讲究的,得练上不少日子才能刻得又快又好,横线——”
“等等!”苏沐秋压低声音打断他,手里的针差点扎到手指。他猛地抬头,眼睛直直盯着叶修,“你这是在教我你们的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