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蒙蒙亮的时候马车到达了目的地，睿王的居处。

叶修掀起车帘一角，目光刚触到那一片琉璃瓦和朱红门墙，心里就皱起了眉头。晨雾还未散尽，宫殿的轮廓在薄光中显得格外刺眼——飞檐翘角上蹲着鎏金的脊兽，大门两侧的汉白玉石阶雕着云龙纹，连门钉都密密麻麻地镀了一层金。

这哪里是亲王该有的规制，分明是僭越到了骨子里，真是白瞎了官家对他的信任。

再看周围路过的行人，都只是匆匆瞥一眼那巍峨的大门，便低头走自己的路，脸上没有半分惊讶，分明是习以为常了。

更不正常的，是周围的士兵。叶修的目光从门楼上扫下来，落在那些站岗巡逻的人身上。

王爷是可以招一些家丁，本朝对一定范围内的府兵管理不甚严格，但就像他们之前猜测的，这种程度已经称得上拥兵自重了。他粗略数了数，光是门口这一片就有不下四十人，个个腰悬长刀，背脊挺得笔直。还有几个正绕着宫墙跑步，脚步算得上整齐，能看出训练的时间不短，绝不是临时拉来充数的，让叶修心里又沉了一沉。

大概是他看的时间太长，苏沐秋拉了拉他的袖子，力道不大，却带着明显的提醒意味。“君L……兄……”声音压得很低，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丝试探和紧张。是余秋的人设，但叶修听得出来，苏沐秋在担心他会不会暴露了身份。

他收回目光，脸上迅速换上一副不耐烦的神色，按他的人设，圆上这几眼也不难。

“这地方怎么也这么些鹰爪孙……”叶修开口，声音粗粝，带着毫不掩饰的厌恶。他故意把“鹰爪孙”三个字咬得很重，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同时扣在苏沐秋肩膀上的手都重了些，指节微微发白。“啧，你真要来这地……”他偏过头，下巴朝那宫殿的方向一抬，眉头拧成一团，活脱脱一个对官府深恶痛绝的江湖莽夫。

这称呼苏沐秋也熟，他迅速反应过来，脸上浮起一丝恰到好处的恼怒。

余秋再次气恼地用力拍了一下君陌的肩膀，手掌落在肩胛骨上，“啪”的一声脆响，看得出是真生气了，他肩上的书箱都跟着晃了晃，里面的书页哗啦啦响了几声，几根捆书的麻绳松了松。

“你…！你这样……”

“诶，不说了不说了。”君陌赶紧住了嘴，缩了缩脖子，还夸张地揉了揉被拍的地方，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小得听不清。

这一幕被来迎接他们的属官看在眼里。那属官站在门廊下，若不是有任务在身想必早就移开目光了。

他低声吩咐了身边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叶修只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旁边一个小兵就点了点头，转身快步跑了回去，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急促的“咚咚”声，随后这属官挂上笑脸，那笑容更深了些，直直向着苏沐秋迎过去，袍角在晨风中轻轻摆动。

“先生舟车劳顿，真是辛苦了。一路风尘仆仆，想必还未用过早膳吧？下官已命人备好了热茶和点心，先生这边请——”属官的声音温和有礼，带着一股恰到好处的热络，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躬身做了个“请”的手势。他说话时目光一直落在苏沐秋身上，连眼角都没往叶修那边扫一下。

余秋哪见过这场面，连忙磕磕绊绊地回礼作揖，双手抱在胸前，弯下腰去，动作有些僵硬，书箱又晃了一下，差点滑下肩膀。他手忙脚乱地扶了扶，脸都涨红了，还腾出一只手去拉君陌一起。君陌被拽得一个趔趄，老大不愿意地撇了撇嘴，但还是抱了抱拳，动作敷衍得很，胳膊只抬了一半就放下了，嘴里还“哼”了一声。

看他们这样，属官眼里的笑意更深了，嘴角的弧度又往上提了提，眼角的细纹都挤了出来。他又和余秋说了几句，无非是“先生远道而来，睿王殿下甚是期待”“先生大才，定能得殿下赏识”之类的客套话，声音不紧不慢，每个字都像抹了蜜。叶修站在旁边，百无聊赖地用脚尖碾着地上的石子，耳朵却一字不落地听着。

这架势不止是冲着君陌这个江湖人来的，招揽读书人，睿王此时大概是在组建自己的班底

客套许久，属官终于转头面向君陌，目光在他身上上下扫了一遍，从那双沾了泥的靴子看到肩上扛着的大刀，最后落在他那张满不在乎的脸上。“壮士也辛苦了，不知是否愿意随我去吃顿便饭？或者，也可去校场操练一二。”

“便饭？就我们和你？”叶修眼睛一亮，眉毛挑了起来，似乎有些兴趣，还往前迈了半步，大刀在肩上换了个角度，刀鞘磕在肩胛骨上发出一声闷响。

属官眼中露出一丝轻蔑，那眼神一闪而过，但叶修捕捉到了：果然是什么都不懂的莽夫。

属官脸上却迅速挂上抱歉的笑容，连皱纹都堆得恰到好处：“实不相瞒，睿王殿下有意宴请余秋先生，却没有提及……实在抱歉，怠慢壮士……诶呦！”

“好个看人下菜碟的什么劳什子睿王！自己是个陛下就鼻孔朝天了！”叶修猛地打断他的话，声音拔高了八度，震得属官耳膜一嗡。他仔细控制了用词，叫睿王陛下，既突出了自己并不熟悉官场称呼，又轻轻捧了睿王一下——睿王现在应该挺希望有人叫他陛下的。

这些也是他和苏沐秋在车上商量出的一部分台词，得让睿王相信，余秋能管住君陌，那就得先展示一下君陌的野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