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不等人,那个人可能很快就会死。
叶修的手掌贴上胸前那层过宽的胸肌伪装,指尖触到的是粗糙的皮革边缘,他用力一扯,整块伪装被撕下来,露出底下被汗水浸透的里衣,凉意瞬间爬上皮肤。
他来不及调整呼吸,侧身挤过牢房栅栏的缝隙,肩胛骨擦过木棍,发出一声闷响。他压低身子,赤脚踩在潮湿的泥地上,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对面牢门前面。
坏消息。这间牢房的栅栏缝隙比他的那间窄一些,他伸手比了比,勉强能塞进一条胳膊。
努力挤的话倒是还能挤进去,但难保不会撕破衣服留下痕迹。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算得上完整都衣服。
这种衣裳已经算得上优质,要是留下几丝在栅栏的木刺上,他这伪装也就到头了。
他只能蹲下来,把脸贴近栅栏,透过缝隙往里看。
牢房里蜷着一团黑影,一动不动,像一截被丢弃的枯木,光线太暗,看不清面容,只能隐约辨认出那人缩成一团的轮廓,胸口几乎看不出起伏。
“能听见我说话吗?”叶修压低声音,没再使用伪音,清亮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关怀,用了一丝内力,保证那牢房里的人能清楚的听到。
但他等了片刻,回应他的只有远处风吹的声音,他又叫了一声,声音稍大些,那人依然没有任何反应。
叶修的心沉下去,目光落在那人裸露的手臂上,皮肤上覆着一层干涸的血污,暗红色,裂成蛛网状的纹路。
看样子是已经昏迷了,也许会在昏迷中死去……也好,能少一些痛苦,那么就从他身上找些线索吧。
他这样想着,伸出手,穿过栅栏的缝隙,指尖尽力够向那人的衣角,捻了捻那块布料,触感粗粝,指腹划过时能感到明显的毛刺,是粗麻布,织得稀疏,几乎能透光。
虽然已经破得不成样子,但大概还能看出是一件短打,袖口磨得稀烂,露出底下小臂的皮肤。叶修的目光移到那人的手上,手指短粗,指节突出,掌心和指根处覆着一层厚茧,硬得像老树皮。这种茧不是握笔或握剑能磨出来的,需要长时间抓握什么粗糙的东西,反复摩擦,日积月累,或许是斧头锤子一类的工具。
他再把视线移到那人的手臂、面部和脖颈,凡是经常裸露的地方都晒得黝黑,但那颜色沉得发暗,不像日头晒出来的,倒像是从外面渗进皮肤里的。
煤炭?
叶修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那些精铁制成的武器,刀刃锋利,甲片厚重,不是寻常铁匠铺能打出来的成色。
联想到这里,他把注意力放在那人被血污覆盖的胳膊上,仔细看,果然,隐藏在昏暗的光线里的许许多多陈年的烫伤疤痕,那些边缘不规则的白色瘢痕,是这条胳膊上唯一的浅色。
再细看那只全是厚茧的手,血色之下还透出另一种棕红,是铁锈的颜色。
这是一名冶铁的工匠。
叶修的呼吸顿了一下。
睿王有那么多精铁兵器,沧州一带又从没有传出大批收购收缴铁器一类的消息,那么就只剩下一种可能性了——睿王发现了铁矿。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进他的太阳穴,他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刺痛让他清醒过来,这个消息必须传出去,而且,有关的情况他要知道的越详细越好。
叶修从贴身处掏出一粒暗卫续命用的药丸,蜡壳裹着,指尖能感到微微的温热。这些都是宫里太医们研究出来的,危急关头能续命,支撑到医生到达或者活着把情报传达出去,用料珍贵,即使叶修也只有三粒。
他捏开蜡壳,露出里面暗褐色的药丸,一股苦涩的药味散开。他伸手穿过栅栏,把药丸塞进那人的嘴里,指尖碰到他干裂的嘴唇,像碰了一块树皮。
对不起,只能让你醒过来,在生命的最后也逃不开痛苦了。
叶修在心中默念,随后开始用力掐他的人中,他用了十足的力道,拇指按在那人鼻下的凹陷处,反复按压,直到那人的眉头终于皱了一下,又过了几息,那人呛咳一声,嘴里吐出一点血沫,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呻吟,眼睛慢慢睁开一条缝。
他的反应很慢,眼神空茫地盯着上空好一会,瞳孔涣散,像还没从深渊里爬出来。然后,那点空茫忽然碎裂,露出惊恐的神情,嘴唇哆嗦着,发出嘶哑的气音:“……不……不……嗬……”
“冷静下来,已经没有人会伤害你了。”叶修轻声安慰他,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平静。
这话不算假话,这个人已经活不了太长时间,当然也就不会有人再伤害他,只不过他的意识实在不太清醒,又喃喃了好一会儿,反复念叨着几个不成调的音节,才终于理解了叶修的意思。还好他声音不大,不会引来别人,叶修也有耐心等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