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解之后,那双灰暗的眼睛里回光返照似的崩出一丝亮光,像将灭的烛火被风撩了一下,又慢慢暗下去。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依然如同喃喃:“……真的……吗……”他停了一下,喉结滚动,像是咽下一口血沫,“……想……回家……”
“嗯,我送你回家。”叶修从他的手臂上艰难地找到一块没有伤口的地方,握住。那人的皮肤冰凉,维持体温的血液已经几乎流干了,叶修的掌心覆上去,能感到他腕骨突出的棱角。“你的家在哪?为何离开家这么久?”
“沧……州……北渡……矮…树村……”说到家乡,他的声音大了些,亮光渐渐熄灭的眼睛里露出怀念的神色,像是透过牢房的顶棚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但等他理解了叶修的第二个问题后,那怀念又变成了滔天的畏惧,瞳孔骤缩,嘴唇剧烈地哆嗦起来。他呛咳起来,断断续续地念着几个字,叶修得费好大力气才能听清他在说什么:没了,家没了,都没了。
他彻底失去了沟通的能力,胸膛大幅起伏,像一只破风箱在漏气,喉咙里发出咕噜噜的声响,眼睛彻底失去光泽,瞳孔散开,映着牢房昏暗的光,什么也看不进去了。
他马上就要死了。
压下心中的难过,叶修在他肩上按了几秒,指腹隔着粗布感到那下面骨头嶙峋的轮廓,然后他松开手,迅速退回自己的牢房,把胸肌伪装穿回去,扯平衣摆,抹了一把脸上的汗。
随后他大力拍门,将心中的郁气全都撒在栅栏上,直到震得他虎口发麻。
“喂!狗贼!有没有人!他要死了!一群混蛋玩意儿!还有没有人性!”
他的声音在走廊里回荡,粗粝,急躁中带着一股纯粹的急切。
其实他知道,这个人是绝对活不下去了,就算有人善心大发来了也没用,但君陌没法近距离看到那人的情况,不知道这一点,也无法忍受一个人就这样无缘无故地死在他的眼前。
“他……那个谁!他快死了!”
他甚至还不知道这个人的名字。
叶修心里一阵刺痛,像有什么东西在胸腔里拧了一下。
幸好他和苏沐秋已经互相……不,不能继续想下去,他们绝不会走到这一步。
“喂,那边那个!你撑住!”叶修继续深化自己的人设,对着那具已经停止呼吸的尸体喊,声音里带着一种真切的焦急,尾音微微上扬,像一个真正心善又无能的旁观者。
直到听见走廊远处传来脚步声。
另一边,苏沐秋在宴会上突然一阵心悸。那一下来得毫无征兆,像一只手猛地攥住他的心脏,又松开,留下一阵空落落的悸动。
他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一顿,杯中的酒液荡开一圈细纹。这是一场常规的宴会,很难形容苏沐秋在知道这些人竟然还能定期举办宴会的时候是什么心情,单单愤怒已经完全无法形容了,但极致的恨意反而让他越发冷静,伪装毫无破绽,他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小心微笑,目光扫过席间那些谈笑的面孔,每一张都让他想撕碎。
直到刚刚。
他小心拿起杯子假装啜饮里面的酒液,他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己的酒量如何,不敢真的喝下去,只能一边装作舍不得的慢慢抿着,一边思考着他刚刚的心悸会是什么原因。
沐橙出了问题?不应该,于伯很可靠,而且也很有手段,至少带着沐橙跑是没问题的。
叶修?虽然他确实很担心,但在他展示了一些能力,又表现出还想要君陌的态度后,睿王就对君陌持无视态度了……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苏沐秋的心里打起鼓来,指尖在杯壁上按出浅浅的白色,他可不敢赌睿王的信誉。
就在他心神不宁时,一个士兵走近宴会厅,靴子踏在石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单膝跪下,声音洪亮:“启禀陛下,我们抓住了一个探头探脑的小毛贼!”
苏沐秋下意识一回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那士兵身上,手里的酒杯差点被他捏成渣,他赶紧松开手指,把酒杯放回案上,指尖微微发白。
顺溜儿怎么被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