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许是那一点喝到嘴里的酒，让苏沐秋有些恍惚，他看着被提着手臂拎到殿上的顺溜儿，隐约觉得这一幕很眼熟。酒液滑过喉咙时带着辛辣的灼烧感，胃里翻涌着一股温热，眼前的情景与记忆深处的画面重叠在一起，模糊又清晰。

那时候他和沐橙以及许多孩子，在找水和粮食的时候被血楼负责招新的探子带走了，顺溜儿就是其中之一。

他还记得那天风沙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干裂的嘴唇上沾着尘土，喉咙干得发紧。

顺溜儿在去到血楼之后想跑，但是一个孩子怎么跑得过一群训练有素的杀手？顺溜儿被抓住的时候，脚上的草鞋都跑丢了一只，脚底板被碎石割得鲜血淋漓，却还是被拎着后领子像拎小鸡一样拖了回来，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弱，最后只剩下无声的抽噎。那时

顺溜儿就也像现在这样被拎着胳膊带了回来，手腕被捏得发白，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掐住后颈的猫。

睿王已经喝的有些醉醺醺了，他看着这个脏兮兮的小孩，像是在看一件无趣的玩物。

“一个小崽子，还带来这里干什么，杀了不就好了？”睿王晃着酒杯，酒水从杯口撒出，落在华美的地摊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圆点，酒液渗进绒毯的纤维里，晕开一片暗沉的水渍。他说话时舌头有些打结，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残忍。

顺溜儿在他眼里根本不是和他一样的人。

士兵点头应声，抓着顺溜儿就往外走，而顺溜儿早就吓傻了，踉跄着瑟瑟发抖的被拉出去，他的脚在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痕迹，膝盖发软，几乎是被半拖着前行，嘴唇哆嗦着，连哭都哭不出声来，只有喉咙里发出细碎的呜咽。

苏沐秋捏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刺痛感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一定要救下顺溜儿，之前在血楼他能救他们一次，现在就能救他第二次，可要这么做？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的空气像是凝固了，每一下呼吸都带着沉重的阻力。

“陛，陛下。”苏沐秋第一次感谢余秋畏缩的性格，让他可以慢些说话，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颤抖，像是被吓到了一样“臣，认为，就这样杀了这小儿，不妥。”

快想啊苏沐秋，发挥你随机应变的本事。他感觉到自己的后背沁出一层冷汗，衣料贴在皮肤上，黏腻又冰凉。他能感觉到睿王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割着他的神经。

“哦？余爱卿有何高见？”睿王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玩味，酒意让他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但那双眼睛却罕见的透出一股锐利，睿王虽然小肚鸡肠自私自利好大喜功自视甚高但他不是个纯粹的蠢货。

余秋刚刚展示过他的学识，睿王不介意给他一点面子，不过这面子不会太多，苏沐秋必须快点想出对策。

“这小儿，必不会无故出现，在此。”苏沐秋深深弯腰，用谦卑的态度换取睿王更多的耐心，他的脊背弯成一个恭顺的弧度，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声音闷闷地从胸腔里传出来“陛下曾说，血楼，有训练稚童之举。”

该死，真想直接上去弄死睿王，但叶修说过，直接杀了睿王无法解决那一大群私兵和真正忠于睿王的那些人，那些私兵暂且不提，但睿王这一整天里对那些已经在他手下的官们确实不错，至少物质上没得说，他们还真有可能为了睿王报仇或者接替他的愿望之类的，更何况还有一个血楼楼主，苏沐秋武艺不及他，没法知道他在不在周围，会不会出手救下睿王，这种憋屈让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擂鼓一般地响，每一下都撞得肋骨发疼。

“接着说。”睿王似乎有了点兴趣，挥挥手让那个士兵先停下。士兵的动作顿住，顺溜儿被扯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地，他的膝盖磕在石板地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但他咬着嘴唇，硬是没吭声。

“感谢您的，宽宏，能听我说完。”苏沐秋深吸一口气，感觉到空气带着酒气和熏香的味道灌进肺里，呛得他喉咙发痒。

不能直指血楼，刚刚那句就已经足够让一些脑子灵活的家伙对血楼心生戒备了，再多就有人要怀疑他是不是故意针对，所以他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保下顺溜儿。

“这小儿也可能，是有心之人训练，来打探情报。”苏沐秋终于想好了最后一环计划，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但那份颤抖恰到好处地掩盖了真实的紧张“臣以为，应当，勘问这小儿，以查清背后之人！”

“哈。”睿王愉快的笑了一声，笑声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带着酒后的沙哑，很难说他究竟是因为余秋的意见发笑还是因为他话里的一串敬语发笑“其他爱卿有何高见？”

台下的官员们面面厮觑，互相轻轻点头达成共识后熟练的同时开口，声音整齐得像排练过无数次“臣等谨遵陛下之见——”

显然不是第一次这么做了，睿王也很吃这一套，顺利的松口点头了，苏沐秋心脏剧烈跳动，灵光一闪，顺杆往上爬，他感觉到自己的声音几乎要冲破喉咙“臣，有不少，对付小儿的，手段，愿为，陛下分忧！”

“那就随便你了。”睿王甩甩手，随后又有点嫌弃的说道“不过你这结巴的毛病也该改改了，知道吗？做你的事去吧，今天别让我再听见你这恼人动静。”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打发乞丐的随意，仿佛苏沐秋只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