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面上还是敬业的露出一丝痛色。

楼雪似乎觉得他这副强撑的样子很有趣，轻轻笑了一声，终于从那团松脂上收回目光，正眼看向叶修。

“叶小兄弟，”楼雪说，语调温和得几乎像在安抚一个闹脾气的孩子，“我给你指条明路。加入血楼吧。”

叶修从这几个字里品出了最后通牒。不是商量，不是拉拢，是“要么进来，要么消失”。

刚刚那短暂的闲适结束了，他慢慢握紧了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还是算了，我——”

话音未落，一道银光已经破空而至。

叶修猛地抬起大刀格挡。锵的一声，金属相击迸出几点火星，可他并没有完全挡住，那柄软剑像一条活着的蛇，贴着大刀的侧面绕了过去，剑尖擦过他的手腕，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

疼感慢了一拍才传到脑子里，温热的血沿着手腕滑落，滴在松软的松针上。

“哦？竟然躲开了。”楼雪收剑的姿势随意得像拂去衣襟上的灰尘，那软剑在他手里乖顺得如同情人，“知道吗，刚刚那一下本来打算割断你的喉咙哦。”

一场不对等的猎杀就此拉开帷幕。

楼雪像是猫捉老鼠一般戏弄着叶修。那柄软剑四两拨千斤，每每在大刀即将劈中的瞬间轻轻一偏一带，就让叶修的攻击落了空。

叶修能感觉到体力在飞速流失，最糟糕的是，这把刀是仓促间得的，铁质粗糙，几次与软剑硬碰之后，刃口上已经崩出几个小豁口，再这么撞下去，只怕刀没砍到人，自己先断了。

又一刀劈空，楼雪的软剑如同回旋的蛇信，刁钻地刺向叶修的肋下。叶修一咬牙，拼着手臂被划出一条长长的血口，硬生生用刀背将软剑震开，软剑被他这股蛮力荡得偏了轨迹，楼雪不得不旋身卸力，身形微微一滞。

就是这一瞬。

叶修左手飞快探向腰间，双匕出鞘，脚尖在松针上一点，整个人如同离弦的箭一般冲向楼雪。

双匕在手，近身搏杀——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一下，两下，三下，匕尖在月光下划出银色的弧线，雨点一般落下，招招奔着要害，密而狠，比方才拿大刀时凌厉了不止一倍，楼雪的眉头终于动了一下，软剑回收格挡，脚步向后退了半步。

“这倒是我没想到的。”楼雪的语气听不出喜怒。他本想在叶修身上留下一道巨大的伤口结束这场闹剧，可双匕近身的打法完全出乎他的意料，连他也不得不花些心思认真对待。

两人再次碰在一处，更意外的事紧跟着发生——斜地里，一枚银针无声无息地刺出，针尖精准地弹开了那柄即将划开叶修腰侧皮肤的软剑。

是苏沐秋。

他终于动了，却面白如纸，像是在硬生生压制着某种从心底翻涌上来的情绪。与面色截然不同的是他的指尖，银丝飞舞，一根接一根的银针从他指间弹出，每一针都精准地为叶修挡开软剑的攻击。那银丝在他手里像有了生命，织成一张疏而不漏的网，把叶修护在中间。

楼雪不再游刃有余了，目光宛如退潮后裸露的礁石，露出眼底的凶狠，他的声音变了调子，开始不停地开口刺激苏沐秋——

“你是谁手下的？我倒没印象了。”

他说这话时，软剑斜刺而出，剑尖直奔叶修的肋下，叶修侧身避开，那剑却如蛇信一缩一吐，转眼又缠向他握匕的手腕。

千钧一发间，一枚银针从斜地里弹来，针尖磕在软剑的剑脊上，将那道致命的弧线弹偏了半寸，叶修趁势欺身而近，匕首反撩，在楼雪的袖口划开一道口子，露出底下的白色中衣。

看着楼雪的眼神，叶修能想到当年的苏沐秋，混在一群同样瘦小的孤儿里，没有人会记得他的名字，那些被挑中的孩子只是耗材，扔进血楼的炼炉里，能活下来的才配拥有一个代号。

又是一道银光。

这一次软剑来的角度更刁，如同一尾银蛇贴着地面游走，倏忽间已蹿到叶修的脖颈边。叶修急急用匕首格挡，剑尖擦过小臂，被银针卸去最后一丝力道。

可那针尖到底还是在月色里微微颤了一下，本该刺伤楼雪却只是擦着楼雪的手背飞过，失了准头。

“让我想想，用什么对付叛徒比较好？”

楼雪的声音带着漫不经心的笑意。他在说“叛徒”两个字时，目光从叶修脸上移开一瞬，意味深长地落在苏沐秋身上。那个瞬间，叶修注意到苏沐秋的瞳孔缩了一下。

他大概也看过许多叛徒被惩罚的景象，那些回忆此时正蚕食者他的内心，令他无处可躲。

软剑在月色里挽了个剑花，楼雪手腕一抖，剑势忽然变得绵密起来。那柄剑不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绕着叶修的双匕打转，像一条戏弄猎物的蛇，时进时退，时缠时绕，双匕银针必须拼尽全力，才能保护叶修不受剑伤。

可即使如此，叶修也能感觉到，银针的准头正在一点点下降，血楼的策略大约与他见过的其他家族的暗卫一样，从小洗脑，苏沐秋随没有像那些人一样完全顺从，恐惧也深压心底。

“真该带条刺鞭出来。”

楼雪叹了一声，仿佛真的在遗憾什么。他的软剑又忽然改了路数，不再追求刺击，而是像鞭子一样横扫过来，剑身带着呼啸的风声。

而那银针终于偏了最严重的一次，只堪堪挨到了软剑的边缘。

叶修余光里看见苏沐秋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紧抿着，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像是被自己咬破的。那双平日里冷静的双眼此刻翻涌着叶修从未见过的东西，恐惧、愤怒、屈辱，它们搅在一起。

叶修心里猛地一沉。

他记得自己朝苏沐秋喊了什么。是想让他别听，还是想让他稳住，还是只是喊了什么鼓励的话？他不记得了。他只记得之后自己就冲上去了。

他要以血换血，以伤换伤。

拼了命也要让楼雪伤得更重一些。

后来的事……叶修在牢房里闭了闭眼。

如果不是苏沐秋最后那惊天一手，他现在就没机会躺在这里回忆这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