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念叨的叶修此时在做什么呢?
他正躺在牢房里。
只不过这次的牢房,比先前关“君陌”的那间栅栏细密了许多,栅栏一根紧挨着一根,间隙窄得连拳头都塞不过去,更遑论逃生。
他身上早已没有了那层名为“君陌”的伪装,露出来的是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以及纵横交错、密密麻麻的伤痕。囚衣破成布条,血渍和污垢黏在一起,干涸成褐色的硬痂。
有些深的伤口边缘泛着不健康的红肿,已经化脓了,一跳一跳地疼,那痛感像是有个活物在伤口里钻,一下一下敲着骨头,又随着脉搏泵向四肢百骸。
可他又无计可施。
牢房里空荡荡的,别说治伤的东西,连整根的干草都见不到几根。
此刻大约是午后,叶修的眼睫颤了颤,没有睁开。不知是入睡还是昏迷,他的意识开始往下坠,坠进两天前的记忆里。
那时的他也这样躺着。
只不过悠闲得多。他记得自己侧躺在走廊头上的那间大牢房,一边仔细听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在脑子里转着这些天积攒下来的碎片。
楼雪会想要怎么说服老爷子呢?
先前他用一番半真半假的诡计让楼雪相信,叶家老爷子是个重利忘义、可以用利益收买的老滑头,又有苏沐秋指出,楼雪这个人做事向来贪大求全,一边想要睿王的合作,另一边又舍不得叶家,对老爷子楼雪肯定会有一套自己的说辞,落点一定是利益。
可问题出在叶修身上。
楼雪知道叶修是叶老爷子的孙子,更棘手的是,叶修在楼雪面前一直是那副“耿直又讨厌睿王”的做派,说起睿王来从来没什么好词。
这样的人活着,到时候若是把他对睿王的看法传到叶家老爷子耳朵里,那老爷子还愿不愿意合作,可就两说了。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耿直又讨厌睿王”的叶修,就必须从这个局里消失。
“叶修。”
深更半夜的,一道声音突然从帐外传来。
叶修翻身坐起,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苏沐秋已经卸掉了所有伪装,那张平日里涂得灰扑扑的脸此刻素净着,眉头紧蹙,眼神里压着某种灼热的东西。
“楼主让你过去。”苏沐秋的声音压得极低,“卸掉伪装,过去。”
叶修心里咯噔一下。
血楼楼主能看出他的伪装,这倒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对方浸淫江湖几十年,眼界手段都非寻常人能比。
真正让叶修在意的是苏沐秋——苏沐秋也卸了伪装,这意味着他现在是响应血楼的“召集令”的状态。
但苏沐秋之前正在扮演的,是“余秋”,这层身份有没有被楼雪发现?
“你谁?叶修抬起头,盯着苏沐秋的眼睛。
他当然知道对面是谁。这句“你谁”,是问给所有可能藏在暗处的耳朵听的,更是问给苏沐秋本人听的——“我这样做有意义吗?楼雪知道你和我认识了吗?”
苏沐秋与他对视了一瞬,迅速理解了叶修的意思,而后他垂下眼帘,冷漠地吐出四个字:“与你无关。”
他还不知道我们认识。
叶修心里的石头落了半块,还有了胡思乱想的心情:苏沐秋这副样子倒是和他们之前第一次交手的时候那副冷面杀手的样子。
他不再多问,站起身来,楼雪的邀请不得不去,没有推拒的余地,卸掉伪装,带上君陌的大刀,想了想,又从靴筒里抽出自己的匕首,藏进腰间。
大刀毕竟不是他最擅长的武器。叶修有种预感,今晚这场见面,他很难再只靠一张嘴搞定楼雪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营帐。
一出去,叶修就看见了许多士兵。火把把营地照得通亮,那些穿着睿王麾下号衣的士兵们三三两两地站着,目光齐刷刷地落在叶修和苏沐秋身上。
那眼神很诡异,是掺杂了太多东西的杂烩——惊诧、怀疑、警惕、恐惧……惋惜。
叶修在心里琢磨了一下,觉得那种惋惜应该是冲着他来的,像是在看一个将死之人。
他们没有说话,沉默地穿过营区。身后传来睿王愤怒的咆哮声,模模糊糊的,大概内容是在召集所有人去见他,叶修没有回头,脚步稳稳地跟着苏沐秋,一路走出营地,走进营地外那片方圆几里内唯一还泛着绿意的松树林。
林子里暗得多,松针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悄无声息。月光从枝叶间筛下来,落在苏沐秋脸上时,他终于卸下了那副冷漠的面具。他侧过头,向叶修投来一瞥,那一眼里有忧虑,有焦灼,有某种被死死按在喉咙底下的东西。忧虑浓到了极点,几乎要从眼眶里淌出来。
就在此时,一道闲适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叶修抬头,看见了视线的主人。
“来了?”
楼雪站在几棵松树之间,身形被交错的树干分割成几片阴影。他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树干的某个位置上,那里有一团半透明的松脂,里面困着一只小小的飞虫,挣扎的姿势凝固在琥珀色的时光里。
“原本想叫你的相好也一起来。”楼雪的声音带着惋惜,“可惜了,他似乎因为恐惧逃跑了。”
叶修的眼角余光扫过身边的苏沐秋——他已经恢复了“千机”的身份,那个叫“余秋”的人此刻不存在于世上,他当然找不到。
楼雪找不到余秋,便认定余秋是逃了,试图用这句话刺进叶修的心里,可他们哪里知道,那个“相好”就站在叶修三步之外。
“他不会。”叶修干巴巴地反驳,忽的感觉有几分好笑,楼雪大概从没有过一个不离不弃的人等着他,才能这样轻松的判定余秋也丢下他跑了。
嘿,活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