娜罗后来只是深深地望着塞壬,那双眼睛里的情绪不显,所以塞壬就等着她说话。
氛围突然就变得十分僵持了起来,那黑色头发的女人明显还在斟酌着什么,然而塞壬却任凭着自己的思绪飘向别处。她的脑子甚至自动跳过了眼前的所有问题,去思考另一个与当下毫无干系的问题。
在昏迷的那段时间里,靠在娜罗的背上时闻见的淡淡冷香,那并非体香,而是某种她记忆深处肯定见过,但遗忘掉了的花。
要说她为什么突然会想起来这档子事,那是因为她现在和娜罗距离靠的很近,近到她能再次从对方身上闻到那抹薄薄的冷香。
那是什么花?如果问她的话,她会告诉自己吧。
娜罗拥有[全知]的能力,不过现在不会随意使用,因为塞壬曾经说过动用能力去从同伴身上获取情报,是非常愚蠢的行为。
当时塞壬的声音并不温柔,脸上也没有从容的微笑,娜罗记得当时的所有细节。
所以,即便娜罗如何聪慧过人,也不可能在不使用任何手段的情况下,仅靠对视就猜到塞壬的心思居然如此跳脱。
在娜罗的视角里的塞壬就是个把保护弱小当成职责的前圣女,她不希望自己跟着,是因为伊甸城里无力自保的普通人更多。
是在害怕局势失控后,让那些普通人受到伤害吧。那把天秤不会向着娜罗倾斜,即便自己保证不会做别的事情也不行吗?这个念头在脑海里稍纵即逝。
过了须臾,娜罗收回了视线,她什么都没说,表情十分寡淡。
塞壬就当娜罗暂时妥协了:“那你先在房间里休息会儿?放松一下吧。”
娜罗点了点头,接着她就半躺在那把木椅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在酝酿睡意还是闭目养神。
楼下又来了几名新的住客,他们各自背着行囊,大咧咧的嗓音里透着豪迈。
“再过一个月就是劳工节了,到时候我们一块回家吧,正好空了我得给我妈妈弄块合适的地方种点花。”
“我也回,不过不跟你一道,我想先去东边买点差价货去城里卖,一来一回能倒腾不少利润。”
“得了吧,你小子又不懂酒,去年倒腾的那一批还亏了一半。”
店主婆婆嫌弃他们太吵,摆着手:“哎哎哎,先登记一下,要几间房?正好还有几间情侣房要不要。”
“情侣房?婆婆我们几个可都是男的。”
塞壬绕过他们悄无声息的出了门,通往西区工厂的几条街道上都盖满了房子,除了必要的预留通道外,几乎是没有多余的空地了。
这跟她们之前待的外围小镇不同,越是围绕在工厂附近,人群和建筑就更密集集。
工厂的地界大小等同于半个雪国的太阳之城,光是靠双腿的话走上一整天也可能得能逛完整个西区。
比想象中的要大的太多了,整个伊甸城,完全就是一个小型的国家。
[这些小怪兽的化形魔法掌握的还挺好。]
墙也在通过塞壬的双眼,窥视这片祂难以触及的禁忌之地,这片深渊的一切对祂来说都是十分新奇的。
“一百多年前时即便是治安官也有半条胳膊是长满几百颗牙齿的吸盘,现在居然已经成熟到连普通工人也能自如掌控化形魔法了。”
塞壬看着路过的行人,心中对时间的流逝有了确切的实感。她不禁有些感慨:“是谁让阿佩普把那面高墙拆了,当成盖房子的原料石呢?曾经伊甸城是在一面巨墙的包围里,它和雪国的长城同样,都是令人惊叹的神工。”
[多数高墙都是用来御敌,图斯克帝国的长城就是用来抵御黑暗大陆对泰坦大陆的侵扰。]
缄默了会,那些黑字再次活络,慢慢拼接成完整的句子。
[看来死亡的魔神对自己的力量有很高的自信,才会不再需要高墙的庇护,她自身就是一道壁垒。]
“呵呵,你对深渊位面并不熟悉吧?”
塞壬驻足在一家挂满孩童手绘画的小店铺,用戒指里的黄金交换来了几份甜品,细心收好。
“我以前听朋友说过,在许多年前,伊甸城是属于原三十一柱魔神别西卜的,现在的城主是当年挑战了中位魔神柱并成功的胜家。就连别西卜的怪物遗体,都被她剔肉取骨做成酒类收藏品了。”
[好神奇,那你喝过那瓶酒吗?]
“没有。”
[想偷。]
“哈哈哈,还请您务必撤回这个危险的想法,被逮住的话恐怕会步上别西卜的后尘。”
墙哼哼唧唧的,祂又没有实体在这边,就算被抓了倒霉的也不会是祂。因此祂显然有些肆无忌惮了,黑色的小纸片们跳跃着,满是揶揄之色。
[这么说我倒是想起了书记官。]
“因为她也在保护着雪国吗?”塞壬颔首,这一点倒是很相似。
谁知道墙居然不回话了,塞壬还等了祂好久,疑惑之时,那些静止不动的黑字才缓慢的变化。
[雪国曾经发生过很多起伤亡惨重的故事,但只要不灭国,书记官就不会出手。]
“……比如荆棘王冠里的革命家?说起来我也有些好奇,在那场神战里,圣地是属于神明的阵营吗。”
这是内战规模最为浩大的一场战争,而主战场正是图斯克帝国,如果革命家想要推翻所有神权,那么亦正亦邪的圣地究竟代表的是皇权还是神权。
威胁图斯克家族的人,也只有那名扬起战旗的革命家了。
[那是罕见盛大的舞台,即便过去了万年,我现在回忆起来的话也如昨日。]
墙每次组完一句话,就要拆散黑色碎片,重新拼凑句子,这过程需要等待的耐心。
这一点,塞壬猜测或许跟祂留在自己这里的书页太少了的缘故,那一小片,根本不足以支撑大篇幅的传递文字。
[圣地不代表神权,也不代表皇权。圣地代表着■■,循此苦旅,抵达最理想的结局。]
墙多少有些自说自话了,而且这话术听着真的非常耳熟,在神殿长大的塞壬很快也反应过来。这竟然是主教们惯用的话术,从书里拿出来,再改编一下就能用来骗骗信从,圈到一大笔财富。
“请问那里就是工厂的大门吗?”
塞壬向路人打听。
“是的,不过报名处不在这边,你如果是想应聘的话得走另一边,那边还有一个小一点的门可以通往接待处。”
卖货的老板很热情的给塞壬指路,甚至想让身后一个闲着的店员给对方带路。
塞壬自然很高兴,如果有个本地带她熟悉一下这附近的话她能省下不少事。
被冷落的墙也不闹,甚至想偷摸发动自己的特殊能力,以便更清晰的看看这个陌生的世界。
当祂以为塞壬不会再和自己搭话的时候,她毫无预兆的又问了一个问题。
“所以你们知道故事的结局是吗?只不过要所有人都按照你们的剧本去走。”
她的心思何等细腻,在墙对那个圣女含糊其辞的时候,在祂无意中感慨娜罗的记忆是被[那位]抹去的时候,塞壬就已经隐约察觉了祂那似有似无的透露。
“我现在只希望娜罗和你们没有半分关系,她已经很不幸了。”
[哎呀,我好像被概然性电了几下,都怪你触发了这个世界的抑制力,我先避避!]
祂转开视线,不与塞壬对视,单方面的切断了与她的所有的感官。属于墙的气息,与黑色的字,仿佛一下子从深渊位面全数抽离。
似乎是察觉到自己说的太多,如果再继续和塞壬“闲聊”下去,必定会坏了书记官的事。
缠人的东西突然消失了,一种解脱般的舒畅感霎时蔓延至四肢百骸,她浑身猛然一轻,额头甚至沁出了几滴薄汗。
此时塞壬才发现她的身体居然一直处在负荷中,恐怕也是祂故意使坏,欺骗了塞壬的感知不让她知道祂给自己带来的负面影响。
仅是指甲盖大小的黑纸片就能对她造成这种重担,真是难以想象,与那无垠之墙待在同一处的[书记官]该多么……
她再次想起来那副被书页包裹住的身躯,被砍裂的地方不再流出鲜血,因为祂整个身子就是一块遍布裂痕的石头。
就仿佛是,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人类被祂身后的墙同化了一般。难道这是所谓的[契约]?
塞壬闭了闭眼把那个怪异扭曲的身影驱赶出自己的脑海,这些事情瞎猜也没有用。
逃开同样也是一种回答,每次回忆起那面无垠的白色高墙时,她内心并没有敬畏,而是深深地……恐惧。
这是一种自灵魂深处迸发的恐惧,那股令灵魂都感到颤栗的感觉非常陌生,即便是自己面临死亡的绝望之时,也不曾体会到过的恐惧。
她在昏迷的那段时间里,反复的梦到白墙,在那份恐惧里被白色的巨海淹没,在窒息前耳边总能听见一声又一声痛苦的嘶喊。
就好像在梦里的她并不是一个人,在那片白海里溺亡的还有更多和她一样的倒霉蛋。
“这边的话是商业街,你需要的物品在这条街上基本都能找到,小众一点的,你可能就需要去远一点的西郊小镇看看。”
阿琳是个土生土长的伊甸城人,她自小在这边长大,对整个伊甸城的路都十分熟络。
就算是闭着眼睛,她也可能给塞壬准确的带到目的地:“西区工厂,这里只能让有证据的民工进,一共有四个主出口,和三个小门。至于塞壬小姐你提到的工厂东郊,那边是大人物们的休息区,没事千万不能去。”
塞壬顺着阿琳所指的方向看过去,记住了大致地貌后点头应和。很自然的语气问道:“是了,我听说机械公也是住在这附近一带吧?那位在我们小镇上非常有名,所以我有些好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