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公,塔格大人吗?他确实也住在东郊,喏,就是最里面那栋靠着山壁的,灰色那栋。”
她的语气高了几个度,显然是对这个话题十分有兴趣:“哈哈原来你们镇子上的人也都知道塔格大人的事迹呀,那你肯定是为了塔格大人所以才专门跑到西区工厂这边吧?”
塞壬颔首,虽然不能告诉对方具体缘由,可这一点她并没有骗人:“嗯,我确实是因为听说机械公在这边,所以才会来的。”
“那你真是很有远见了,比起其他工厂,西区有机械公在,所以工厂的运作大多依靠机械臂,能最大程度的节省人力,因为塔格大人很喜欢搞些独特的小发明,所以很多时候重工都是由他制作的神兵完成的。”
说起这个话题,她就犹如打开了话匣子,滔滔不绝的就夸起了塔格。
塞壬就在旁边听,时不时附和几句,引导着阿琳说出更多关于塔格的事情。
这丫头的语速和大脑都转的飞快,半个小时不到就把塔格这一百年的时间里做过的事情全说了个细致。塞壬摸着下巴思索许久,眼神掠过阿琳,远远的盯着那栋屹立在山壁下的灰色建筑。
深渊里没有太阳和月亮,只有朦胧的白天,与无尽漆黑的夜晚。
塞壬告别阿琳后踩着夜色回了旅店,与店主阿婆打了声招呼后就径自上楼了。敲了门后无人应答,屋子里一点气息都没有传出来,她心中一沉,快速拧开房门走了进去。
声音比她的人更先闯入房内,她的声线略显急迫:“娜罗?”
没有人回应她,空荡荡的房间里,连两张床上的被褥都叠的整整齐齐半点没有睡过人的迹象。原本应该躺着的那把椅子上浅眠的人不见了,房间里她那原本就微弱的力量气息随着塞壬推开门后,也彻底的消散的闯入的空气里。
她又走了。而且这次也没有给自己留下任何信息,塞壬摸了摸桌面,并没有纸片之类的东西。
塞壬回头看向身后的房间时,内心升起一种难以言喻的感觉,十分堵人。尽管知道娜罗只是暂时的离开,她肯定还会再回来找自己的,可是此刻的心情做不了假。
这是想当然的,她又不是娜罗那种对情感那么迟钝的榆木脑袋,怎么可能朋友屡次三番的不告而别还能保持镇定。
不管是担心对方,还是觉得朋友对自己实在太轻视了,只言片语都没留难免会伤心难过。
娜罗确实会因为塞壬的话而出现短暂的动摇,甚至妥协。按理来说塞壬在这段关系里是属于上风的,不应该会产生这种落差感。
塞壬面色阴沉了许多,深蓝色的瞳孔里露出薄薄的郁色,面对现在这般情况其实也不能怪娜罗,不管什么理由都是她自己先希望娜罗别跟在她身后。
而且娜罗本身就还有另一个人要去照顾,那就是目前仍身处另一个位面的莫芙,这对塞壬也很有好处,如果能顺利见到莫芙的话就能见到厄里斯和琳德。
这样想的话,她们只是分开做两件事了,根本没必要去纠结。
她想起之前娜罗盯着她时的眼神,或许在自己刚走出这个房间没多久,娜罗就用她那方便的能力悄无声息地离开了伊甸城。
[烬鱼]好像只听娜罗的话,因为不管她尝试多少次,那尾鱼儿都从不回应。
塞壬的手在半空中划拉,仿佛那里存在着一片看不见的水域,即便使用自己的能力,同样无法感知鱼儿的存在。
慢慢的她也就放弃了这徒劳。
“得赶快了。”
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入夜了,天空上除了那片熟悉的星辰,连一片云也没有。
西区工厂有基础的照明设备,那些经过机械公改良过的矿灯又大又华丽,作为源动力的魔法石在这个加工厂里可以说遍地都有。
只要还有怪兽遗骸被运进来,人造魔法石就是取之不尽的。
塞壬在房间里待到了后半夜,本来想着等工厂那边的机械声小一点了再行动,结果忽视了塔格做的那些机械臂。
怪不得阿佩普会给塔格那么高的职位权限,矮人族的机械造物几乎能取代半个工厂的人力。他一个人就能支撑起半个西区工厂的工作,就像一百年前,塔格给贫瘠的蓝岛镇造出了一台巨神兵那样,今天他也可以给富有的伊甸城创造重工。
看来不管在哪个世界,矮人族的工程师天赋都是有着极高的优越性。
塞壬换上一套夜行衣,将漆黑的长发束起,悄悄反锁房门后她打开了窗户,从那里利落的翻身跳出去。
尽管自己许久没有再做过类似潜行的事情,但年少时翻墙过院的身法已经产生了肌肉记忆,加之她自身圣力充沛,在这西区工厂如入无人之境。
脚底下巡逻的民工们都没有发现从头顶掠过去的黑影,塞壬从旅店到塔格所居住的灰色房子前,只用了不到半个小时。
缓了一下气息后她盯着离地几米高的窗户,足尖发力跳了上去借着夜色窜进了屋子里。
上一次做这种事,是自己17岁时想偷走皇帝柜子里的一件东西,当时也是担心自己的蓝头发在黑夜里太显眼,所以用了化形魔法。
其实真的要比较起来的话,塞壬会认为现在的自己并没有年少时那么游龙得水,皇宫的戒备远比现在和平的伊甸城要多上好几倍。
当时但凡一点小小的差误,被人当成抓到或是认出来的话都是个不小的麻烦。不过谁能想到白天时还优雅端庄的神殿圣女,到了晚上就变成黑夜大盗呢。
房间里摆着很多盏灯,即便没有人在屋子里,灯盏里的灯芯也处于燃烧的状态,空气充斥着油脂燃烧过后的淡淡烂臭味。
塞壬顺手拿起桌面上的纸书,靠着灯盏里的火光看了几页,接着她轻抬下颚,视线掠过墙壁上挂着的各种器具。
在等待的这段时间里她不客气的把所有放在外面的绘图纸看了个遍,出人意料的是,这里面都是些农耕和生产时才会用上的器械,像蓝岛巨神兵那种兵工器,在这些图纸里是一个都没有。
就像一个杀心极重的人在一夜之间改过自新了一样,把所有能伤人的武器都抛弃都一干二净,转而把武器融成铁水去多打几把锄地用的铁锹。
在屋子里转了好几圈的塞壬,能看见的唯一一把武器就是一柄还没有开锋的钝剑。
“不对吧,塔格以前来深渊的目的,就是想找到合适的铁块,锻出一把能让他拥有名气的神兵。”
塞壬摇了摇头,尽管她已经确认过一遍,内心还是不甚信任。
但绘图纸上的字迹做不了假,矮人族的字很特殊,和世界上任何一种文字都不同。塞壬是在大神殿严苛的教导下长大,矮人族和精灵族的文字大同小异,她认识精灵文,自然也能靠半猜半蒙地读完塔格写的备注。
曾经她和塔格有过短暂的相处,还爆发过对立情况,当时自己可是用[神性]确认过了那个矮人族的灵魂深处是多么的自私暴戾。
她不是否认塔格完全没有善良的一面,只是他的恶面更大,大到可以让人忽略那一星半点的“善”。
一个人会改变,但他不会改变的那么彻底。
看来自己来个突然造访是正确的。
塞壬可不想让塔格知道她会来,从而有准备的时间。一百多年的时间对一个短生种来说很长,对矮人族那种动辄一两千年的老东西来讲跟过个普通的几年没什么区别。
在她看着图纸出神的时候。一楼也传来了脚步声,沉重,不急不徐,踩在木质阶梯上时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伴随着脚步声的逐渐靠近,空气里逐渐弥漫过来一股特殊的铁锈味,很刺鼻。
塞壬并没有移动,她手里还拿着那张发黄的图纸,顺势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等着对方从走廊的拐角处出现。
直到那个矮小的身影闯入她的视线,塞壬的抬起头时,一双深蓝色的星眼徐徐凝望向对擅闯者感到愤怒的旧友。
塔格还是那个样子,尖耳青眼,老态的灰青色面孔上长了好几颗瘤子,说话时会露出一口尖牙。
她轻轻微笑,不管对塔格印象如何,能在陌生的地方看见熟悉的面孔总是会让人产生愉悦的。放下手中的图纸后塞壬起身与对方打了个招呼,接着她清楚的看见塔格的表情从愤怒转变成了一副见了鬼般的惊恐。
嗓音温润,亲切:“很高兴你似乎还记得我,塔格先生。”
“…你,你…”塔格往后趔跄了几步,他看抬起手指着塞壬,面上出了好几颗大汗。
老实说自己根本不记得那个圣女长得什么样,只晓得她总是端着从容淡定的样子,脸上挂着让人不适的笑容。那个人类的长相算不得出众到能让人记住许久,但那双眼睛,绝对是会让人过目不忘的。
“你不是,死了吗?”
“还记得我找到的那颗魔法石吗?它为我提供了大量的圣力,让我的身体在梦中也能处于自我疗愈,所以我很幸运的活下来了。”
“那也不可能,第四深渊现在还是一片黑暗,你出不来的,连死神都进不去那里!”
“关于这个……”
“你真恶心,居然下贱到用这张脸出现在我面前,到底有没有一点道德,还是说恶魔根本就没有心脏?”
他自己猜到了原因,接着就满脸嫌恶,看向[塞壬]的眼神也充满了怨毒,塔格分明是想到了另一个性格十分恶劣夸张的家伙。
语气恼怒:“恐帝你已经违反了我制定的规则,绝不触碰我的记忆。”
但他生气不是恐帝冒犯了一个[死者],而是恐帝碰触了他的记忆。
恐帝。
塞壬愣了下,她知道塔格这是把她当成那个皮相变来变去的海利了。此刻她的好心情一扫而空:“我叫塞壬,请不要再把我和其他人搞错了。”
在塔格回答之前,塞壬的掌心处凝聚起了金色的力量,她握着由圣器锻造凝出的细长帝剑。警告般说道:“还记得第一次见面时,我是怎么砍你的吗?”
无论如何力量的波动都是不同的,圣女的神圣力,和恶魔的以太力量有着天差地别的不同。塔格脑子转过来之前,那把弥散着金辉的剑尖抵在了他咽喉前,他眼睛直勾勾的,看塞壬的眼神是愈发不可思议。
本尊?死者复生的奇迹?
他想起塞壬的解释,那颗最初的魔法石。张了张嘴,他想反驳点什么,可是这股纯粹的圣力和那活生生的人……
“似乎是相信了?”塞壬收起剑,脸上又恢复回了平时的表情。
“…你居然还活着。”塔格喃喃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