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里很危险喔,不要进去。」
她是月练,现任巫祝的长女。
那天去森林里,看见了头戴鲜花遮盖眼睛的孩子。
因为好奇搭话了。但因为到了吃饭时间,她逃离森林回家去。
可那之后她还是很好奇,夜不能寐,于是又过来了,还是在树丛里。
那个孩子还在那里。就好像不需要吃饭睡觉一样,在那里等她。
所以……所以不是个坏孩子吧,说不定是谁家走失的,虽然人们说森林很可怕,丢失在森林里的哪怕是孩子也不会进去寻找,但她不觉得森林真的有那样可怕。她已经是第二次进来了,连野兽也没看见一只。
……遇见的只有那个孩子。
那个,没有名字的孩子还在对灌木丛说话。
「你在不在?你在的吧。你不在吗?我看见你了。你看,我换了新的花,要摸摸看吗?」
对啊,花变得更漂亮了。
她小心翼翼伸出手去。
孩子就在灌木丛前面,伸手能碰到的地方。
她触碰到那些花,孩子把一大束花塞进她手中。她伸出去的手受宠若惊缩回树丛中。
很柔软,带有体温。
果然是活着的人类。你看,无名孩子是人类的样子,和她一模一样嘛。
她彻底放下心来。
妈妈又在叫她回去吃饭了……
「我还会再来的。你送给我花,下次我也给你带东西过来。」
无名孩子点一点头,重新坐在树丛旁,等下一次她来。
「你去哪里了?」她回来母亲便询问。
家里规矩很严格,如果不能完成任务,就会被累计惩罚,如果惩罚累计许多,会迎来可怕的后果。
「出去走走。」她说。
她是巫祝的孩子。巫祝的孩子没有朋友,只有自己的姐妹。
但她才只有几岁,母亲还没有更多孩子。
而且,母亲说自己从前有姐妹,后来姐妹离开家里,自己成为巫祝,就算是一家人,也不会长长久久生活在一起,现在不是过去的时代了。
「让我看看献祭舞蹈跳得怎么样,你是最大的孩子,你会有妹妹,但我用心教导你的时间最长,你以后要成为巫祝的。」
巫祝家是大院场,房子也很华丽,背后挨着森林。她来到巫祝专用的祭台上跳了舞。如果是祭祀时,这里会对外开放,场下挤满人。
母亲对她还算满意,叮嘱几句后忙自己的工作去了。
……巫祝是很忙的。如果不是还要管教她,她可能很多天都见不上母亲一面。……没有人和她说话。
跳完舞她也立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兴冲冲翻找自己的私人物品。
食物,衣服,还有画着花的书。
「你喜欢什么呢?我现在最喜欢花了。」她说。
第三次过去时,无名孩子仍旧在。当她鼓足勇气走出树丛,和对方分享她的物品时,无名孩子指着书上的花说,「我喜欢花,这种花,知道在哪里,见过。」
「在哪!这是好漂亮的花,我现在最喜欢花了。」
「森林深处。你要过去吗?我带你过去吧。」
大人的警告划过脑海。
虽然有点怕了的。
但花很漂亮。
她跟着无名孩子穿过森林。
无名孩子就像……在自己家里一样熟悉路,并且跟她介绍:「这是森林。森林,还有我的天使。」
但她什么也没看见。天使在哪里?
「森林是树,天使……你看不见吗?她一直在我们周围,其实我也不太清楚她什么样子,有时她是鱼,有时她是树丛,天使会随着我们的心意改变样子啦。」
无名孩子停下来,她们面前,是深深的森林,还有,森林深处的美丽花朵。
「森林喜欢你,你可以拿走这些花,不是最喜欢了吗?」无名孩子建议她拿走花。
朋友,她,忽然拥有了一个朋友。
不管是花还是衣服,都会分享,感觉……生活变得丰富起来了。
反正母亲很忙,没时间天天盯着她,不被盯着的时间,她可以来找那个孩子。
那个孩子很喜欢花,她也喜欢花,两个人能聊花的话题聊很久。
孩子教她怎么养花,于是她带回去的花,在花盆里生长起来了,和在森林里时一样,开放着。但是因为不能被母亲发现,所以她把花放在被遮挡起来的角落。
好像角落里有闪闪发光的,她和朋友的秘密。
她的朋友……是个无名的,孩子。
如果有人问起,她应该……需要一个名字。
·
漫天黄沙。她在沙漠中艰难跋涉。
黄沙和残垣断壁,视野中永远只剩下这些东西。
她什么也看不见。
风太大了。
终于,她蜷缩在一处断裂石柱旁苟延残喘。她在哪?
她不是……要去找地下建筑的吗?
她……她是谁?
她是无数年前宇宙中的某个人,还是若干年后在梦境世界返回过去改变未来的她自己?
她……再也找不到,找不到那里了,是吗?
难不成,只有当她再次梦见,梦见那个让她来到这里的人,才能从这里出去?
那个人是谁?
……未来的她,未来的她认识那个人。她猜到了那个人是谁。
地下是深井。深深的井。
埋葬未来。
尸骨处理成盒,堆满许许多多房间,人们从过去跳跃至未来。整个世界充满正确。
正确的魔法,争取的选择。
和友人以灵魂来到异世的少女,仍旧在梦中。但她不同。
她是她自己。不是任何一个人。这是她的条件,她因此进入宇宙。
她是她自己。
醒来时阳光温暖,又缓慢挪动眼睛,视线从窗台挪到天花板,再到坐在她对面的柠身上,
柠没有第一时间凑上来。
可能是分不清她是现在的她还是小时候的她。
「我梦到你了。」又说。「还梦到这个世界的过去,或者说,是未来。这是一个从现实世界切割过来的角落,你的宇宙规则在开小差。」
宇宙一开小差就会把真实存在的某个地方复制过来,过程中伴随大量能量转化,以至于出现的场景偏向于真实。有时这些场景蕴含的能量会让人看见怪东西,遇见怪事。
这些话让柠确定灰发少女还是宇宙中的她。
两人有些尴尬地互相对视一会,又耸耸肩:「她们都是我的念头。是我的一部分。」
可是柠不知道,最后她才品味出来,「你……你早就知道?」
「是啊。从作者出现开始就知道。」
「为什么?」
「……这就很难说。直觉吧。我那个世界的人们,因为作者写了那样的故事,人们对狐狸非常有好感,甚至提到狐狸就会想到作者的书,所以在之前的迷宫里我也想到过狐狸,你也送给我一只不像狐狸的狐狸。这些只是我的念头,就像看见狐狸会想到作者。于是作者出现时,我也想到,她的诞生可能是我的一个念头,或者直接说她是行走的念头。
因为我没有弹珠,所以作者必须消失,重新变成我的念头。她不能实质化,而我也不想失去脑海中关于作者的记忆。」
「你……」柠意识到那个答案是什么。为什么……为什么灰发少女,在宇宙中……那样得过且过,「你在宇宙中,是在和同类们过家家,你从来没有认真看待过哪件事,对什么都无所谓,是不是这样?」
抱着无所谓心态在宇宙中活着,这对她和宇宙来说无关紧要,只是选择不同,她也管不到。但柠……想要回答。
她知道灰发少女从小接受的教育,但非常想要一个回答。
然而,灰发少女就像洞察了她似的。
「你本体是宇宙,我无法改变你。」又说,「我不会那么做。同样你也无法改变我。哪怕你模仿我再像,我们从本质上是不相同的存在。」
柠感到冷:「为什么,我模仿你而生。我自认为……很像了。」
「我曾经也是人,人就会一时专注过后精力涣散,我也一样。或许你没有察觉,之前的感冒让我很累很累,但是发生意外我必须及时应对,这让我更累。我想好好睡一觉,但如果不解决事件,以我的体质,睡一觉醒来等待我的还是感冒。」又在晨光里伸懒腰,活动手指,下床时语气轻松,「至少我是,我在宇宙中安心当我的小废物。这是一切问题的答案,走,吃饭去。」
柠不得不挪动双脚跟上,
「所以,你是不感兴趣的,是吧?」她也不知道这算不算试探。
早上的走廊轻快安静,不知身处何处,但不妨碍这是个很好的早晨。
「那些轰动和辉煌终究成为过去,我对任何有来处有去处的东西不感兴趣。」又心情好到哼着不成调的歌,脚步蹦蹦跳跳的,「柠,我真是想不明白,那些流落荒岛的人,只有两个却还是要生小孩。她们把孩子生出来为了什么?以后孩子也是孤零零活下去。」
柠调用她的资料给出回答:「延续生命,增加劳动力,在身处险境脱离人群情况下,人手越多越好。」
「所以你看,孩子仍旧是工具。我是认同这句话的,这也是我生活的原则。」说到这,又想了想,忽然想到个只有柠能回答的问题,
「话说回来,宇宙中不会有新生儿降生,是不是?」
「是的,同类不具备生育能力。」
「那能××吗?」
柠死机了一会。
「……不行。在宇宙中你不会想做那种事,因为已经死了。」
以上是属于早上的奇怪谈话内容。
饭桌上,摆满食物。
比起商会中那些混合物,眼前的食物更倾向于真实,虽然不认识,但可以看出是由原始森林中独有的食材烹饪而成。
又坐到餐桌旁时,燕招月和余愿埋头喝汤。
这两个现在是小孩子。
又理智忽略那点看见大人用小孩子方式用餐的诡异感,燕招月一手握住勺子,脸上挂着食物残渣,看见又过来眼前一亮:「你来啦,快吃早饭,菜是我做的,好奇怪,我竟然能做出这么美味的食物!」
又微笑:「因为你努力过。」就算记忆回到从前,身体还是会留下肌肉记忆。
左手边有一小瓶纯白液体,像是奶或者……又不动声色把这瓶液体放在柠手边,柠正在盛汤没发现。
柠顺便也给又盛了汤,但……灰发少女推开她的手,说:「抱歉。我不吃别人递过来的食物。」
「……」柠困惑。
又自己给自己盛汤打菜,漫不经心:「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会被姨妈关起来当作实验品?」还不是因为不留神吃了加药的东西。
柠想了想,决定不计较,发现自己手边有一瓶液体,关于人类食物她可是深有了解的,这个颜色一定是奶!既然都是液体,灰发少女还命令她必须吃饭洗澡像人一样,那么,液体一定可以混在一起吃。
这样更省时间。
柠把那瓶液体倒进汤中,开始吃早餐。
两人对面坐的是余愿和假天使,也就是月练。
月练也在吃饭。
余愿吃相不太美观,小孩子嘛……和现在的燕招月一样,基本上都是像握拳一样握着勺子而不是拿住。
余愿狼吞虎咽吃得很快,相比之下月练吃相文静,不说话。
五人都在吃饭。
燕招月做出来的食物还是熟悉的味道,自从当厨师后燕招月包办又的晚餐,柠来了之后又本来打算让她吃商会的食材,燕招月拍胸脯说只是多一个人有什么关系,大发慈悲多做一人份,让柠摆脱了生吃食材的未来。
碗盘碰撞声中,大厅门被推开。推门方式相当随意,完全不担心惊扰门内的人。
门啪嗒一声打在墙上。
又回头。饭桌上所有人都回头。一时间五张脸朝向门口,有的挂着菜叶,有的嘴边一圈白色。
反倒是推门人被吓得差点原地起飞,整个人僵住了,话也说不出来。
「……江白雪?」又放下她的碗盘。
推门人无疑是江白雪。
江白雪困惑极了,但她没有再关上门。
又直接起身,为江白雪挡住众人视线。
「吃饭了吗?」又问。
江白雪惊愕,她没想到灰发少女开口第一句就是这个再普通不过的问题。
面对生人的惊恐在这个问题中渐渐变淡,江白雪笑:「没吃啊。」
「那一起。」又把江白雪按在自己左手边的餐桌空位,给江白雪盛好菜。
众人见两人认识,没说什么,继续埋头吃饭中。
「这么好吃?!」江白雪吃了一口,睁大眼睛。
看吧,这就是为什么几个人只顾着吃饭。
因为真的很好吃,好吃到多来一个人完全顾不上问。
「从你房间里过来的?」又问,「顺便一提,这里是宇宙开小差搞出来的场景,我们现在困在这呢。」
江白雪吃了几口饭才说:「……那还真糟糕。我不知道。只是推开一扇门,就到这里来了。你知道我那里有多少扇门吗?」
又对于突发状况已经见怪不怪,江白雪的别墅是宇宙无意中带来的,估计是宇宙开小差复制出的地方在能量上相互连接,江白雪会来这根本不奇怪,「几千扇?」
「这就是问题所在,」江白雪双手托住额头,感到头痛,「我现在不能回去,如果现在回去,当我推开另一扇门,还会出现在这里,能遇见你还好,要是遇不见……我不要,那太可怕。最好的办法是让这个场景从宇宙中彻底消失。我不想每天推开门都去到不同的地方……」
又能看出,对于好几年不见生人的江白雪来说,眼前这一桌子人已经到达她的极限,刚想出口安慰——
「你用汤打了我。」余愿停止吃饭,看向坐在斜对面的燕招月。一般孩子当场就哭了,余愿没有,而是在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