邬阁老近来愁眉不展。
自家福衰祚薄,人丁凋零,唯有一个孙儿,偏偏又患有哮症。
春日里,满城飘絮,那孩子病得起不来身,一向负责看诊的御医受陛下宣召,为皇室贵女调理身体。
作为臣子,焉能跟君主抢人?
无奈,德真的病拖不得,府里来来回回请了几十位郎中,效果了了,平白让孩子遭罪。
管家外出采买归来,献上一条计策:“市井间有一位月亮婆婆,久负盛名,最是怜贫惜弱,经常为穷苦乡民义诊,且她医术高明,活人无数。”
姑且一试吧。
日光清浅,透过重重叠叠的鲛纱,筛出一室静谧。
窗外疏影横斜,花团锦簇,邬善空对着满园春色,只能静静远观,可望不可即。
小厮多福说,今日会换一位新大夫,邬善浑不在意,大夫走马灯一般换来换去,他早就麻木了。
房门吱哑一声打开,老人身着青色长衫,布衣荆钗,通身干净朴素,弯腰曲背,两鬓星霜。
竟然是一位老人家。
邬善想要起身行礼,不知怎的,突然呼吸一促,身形颤巍巍发抖,面庞渐渐胀成青紫色,嘴角吐出白沫。
多福惊呼:“糟糕,少爷发病了!”
如此丑陋污浊,连一句日常寒暄都说不出,真是废物啊……
一重重自卑感席卷而来,邬善身体蜷曲,四肢抽搐似虾子,难堪得闭上眼睛。
月亮婆婆快步上前,一把剥开邬善外袍及亵衣,唰唰唰几根银针插在他光洁胸膛,手法娴熟地拍抚,助他顺气,待到病人缓缓平复下来,再用绢帕揩拭干净呕吐物。
“不,无须劳烦……”
邬善羞愧得面色发红,长睫不安地抖动。
月亮婆婆笑容慈祥,眸光温柔平和,从头到尾毫无嫌弃鄙薄之意,神色淡然从容,“这些都是我职责所在,不要多想了,睡一会吧……”
在她一句句安抚中,
从此以后,月亮婆婆成了邬家常客,她为人和善,虽话语不多,行事却处处妥帖,对邬善病状关怀备至,时常衣不解带地行针施药,日夜照顾。
病中容易多愁善感,邬善也不能例外,他居家休养,整日里不见外客,闲来同月亮婆婆清谈几句,二人越发熟悉。
随着身体日渐康复,邬善感激之余,也越发依赖医婆。
这日午后,月亮婆婆给邬善切脉,丫鬟一时不慎,将茶水泼在月亮婆婆胳膊上。
邬善吓了一跳,情急之下握住医者手腕,拉对方避开茶碗:“婆婆,你可烫着……”
他话语一哽,心头狂跳:指尖接触到的肌肤温软滑腻,宛若羊脂玉,绝不可能是古稀老者……
顾白月猛然抽回手,讪笑着转移话题。
邬善定定地瞧着她,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位阿婆眸子纯澈灵动,一派狡黠。
他轻轻地,轻轻地笑了。
……
一场梅雨,涤荡尘埃。
邬善病情稳定下来。
顾白月顺势提出告辞。
其时杂花生树,绿荫浓浓,邬善从怀中掏出一根簪子,“这发簪是我亲手雕刻,聊表心意,姑娘若是不嫌鄙陋,还请收下。”
顾白月眨巴眼睛:“什么姑娘心意的,莫要戏耍我老人家。”
邬善失笑,双目星辉烁烁:“姑娘难道觉得善愚鲁至此,闭目塞听,分不清是女郎,还是前辈。”
茶几上摆着一盆海棠花,正开得如火如荼,温润如玉的公子,满目怜惜,修长手指轻点花蕊,“都说‘鲥鱼多刺,海棠无香’,此处哪里来得清香呢?”
果然还是露了破绽。
顾白月嗅闻衣袖,“我未搽香粉。”
香粉容易诱发哮喘,在邬家是大忌,阿月作为治病救人的医者,更不会这般枉顾病人安危。
这香气似有若无,非兰非麝,清新淡雅,自然不是寻常胭脂香膏,——是女儿家的体香。
不过,这话太过狎昵,不便宣之于口,眼神柔软如水波,却只含笑不语。
顾白月意会,臊得老脸一红,双颊染绯,幸好她为了扮作老人家,乔装改扮,做了一层掩饰:“不是有意欺瞒,只是大家都喜欢追崇经验丰富的老迈医者,见我青春稚龄,难免戒备怀疑,因此延误病情就不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