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站在原地,倘若不是胸腔尚有余温、呼吸仍旧平缓,任谁来看,都像个死人。
在脱离庇护的世界里,那本该是孱弱无力的人、挣扎不休的命运。
落日的黄昏下沉,暮色的雾霭攀升,风的轨迹从炽烈张扬切至寒凉刺骨。
闭着眼睛的人还是一动不动,身上的斗篷拍打着碎裂的轻甲。
流动的沙子在风声中徘徊填埋,人没有动,身后的阴影却猛地扩大,泛着紫光的毒牙眼看就要发起致命一击。
凪的手握在剑上,没有一丝颤抖与迟疑,仿佛即将被吞没的不是他自己。
游荡于此的非人之物——魇。它们与异化的野兽不同,即使锤炼至今,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甚至于,他不确定没有方舟的自己,攻击能否顺利奏效。
方舟,承载迷失之人的荒土之舟,搭救幸存者的神之慈悲。创造者与现世时间皆不可考,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获得与非人之物抗衡的力量。
但他既不是造船的诺亚,更不是需要拯救的生灵。
在他出手的瞬间,有个更快的小身影“嗖”地跃至空中,与身躯完全不匹配的嘴巴一口吞下了剑锋的弧光与足足有它百倍那么大的魇。
不知绞断过多少血肉之躯的噩梦生物被生生嚼成了偌大的苹果,锋利如刀的鳞片在清脆的咀嚼声中叮铃作响。
相较之下,那把坑坑洼洼的钝剑连点声音都没有留下,脱手得很干脆,沉默得很迅速。
凪静静地看着眼前还没有他手掌大的木雕玩偶,或许,那不能算作是玩偶。毕竟,哪有把魇当零嘴的木雕兔子,还堂而皇之地把蟒蛇尾巴甩来甩去找乐子。
是的,不知为何,凪就是觉得,这只巴掌大的兔子,对魇并没有任何食欲,只是单纯在拿大蛇当铃铛。
是恶魔吗?
凪否定了这个想法,他觉得不像。
这只兔子看起来很旧,身上还沾着地底的泥沙,木头上满是道道裂纹,在凪反应过来之前,他的手指已经放在了兔子的脸颊上。
如果,那圆鼓鼓脏兮兮的小东西,有脸颊的话。
黑豆一样的眼睛不偏不倚地盯着触摸它的人类,嘴里的蛇尾巴像是被忘掉了一样垂在一边。
它看得太久,久到凪开始思考自己够这小东西嚼几下。
庆幸的是,那只兔子只是转身就跑,并没有张口的意思,蹦蹦跶跶的身影连头都没回一下。
沮丧的是,他可能都算不上爽口的小点心,不,这点并不值得沮丧。
凪呼出一口气,坐在了附近的岩石上。他的思绪总是空白的,这让他很少有什么波动。
他得再去铸一把剑,普通的铁还是损耗得太快了,闪族的矿是个不错的选择,跟羽蛇的鳞片相比也不会逊色,而且和剧毒的适应性也很好。兴许下次,那只兔子会愿意拿来剔牙......嗯?
凪僵在原地,第一次露出困惑的表情,他想,他可能得去拜访一下混迹在中三层的游医,尽管他一直认为对方只是个呱噪的庸医。
叮铃叮铃——
凪抬起头,浩浩荡荡的烟尘里,一上一下蹦来跳去的兔子很是显眼,脖子上还挂着两枚漂亮的鳞片。
它不知从哪里折来了一支长柄的叶子,摇摇晃晃的模样像是撑了一把波浪状的伞。
在它身后,似乎跟着个......巨型鸡腿?
只是一个愣神,铃声直接在耳边响起。
凪伸出手,带着点儿水汽的木雕小兔跳进他的掌心,叶子里清澈透明的泉水倒映着银发的人影,他似乎在笑。
木雕小兔举起了手中的“伞”,倘若眼神不好,约摸都看不到那米粒大点的小手。
凪不知道它从哪儿找来的水源,据他所知,这片沙漠荒原从未有过绿洲。不过这不妨碍他顺手接过兔子的好意。
木雕小兔蹦跶着跳到岩石上,盯着自己带来的“鸡腿”发呆。
“你在看什么?”
兔子回头,落入人类的手中,没什么温度,却比木雕的自己温暖许多。
凪问道:“储备粮?”
兔子在他手上蹦了两下,正好和凪额前的银发相交而过。从地下冲出的火柱直通天际,火光几乎照亮了大半个天空。
等它满意地回头,“鸡腿”已经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了,严格意义上来说,那应该算灰飞烟灭。
木雕小兔:“............”
凪捏了捏呆滞的兔子,笑意从唇边溢了出来:“烧得很完美,我没见过比你更精准的,嗯,毁尸灭迹?”
话语间的停顿让木雕小兔“咔嗒咔嗒”地抬头,黑洞洞的视线让凪觉得自己被狠狠瞪了一眼。
“比起大范围的燃烧,或许这个更合适”
凪从腰后的小包里拿出了两颗黑色的火石,夹在指间,朝木雕小兔晃了晃,低低的声音里藏着点诱哄的味道。
下一秒,凪的手中空空如也,兔子的嘴巴嘎嘣脆。
修长的手指按了按自己的指腹,一点实感也没有,几乎是纯粹的虚无。
凪看着木雕小兔不说话,而被注视的兔子只是冲他吐了几个小火星,看着怪嚣张的。
凪戳了一下兔子脑袋,成功让对方又啃了自己一口。这次有实感了,明晃晃的牙印刻在指间,并且很痛。
木雕小兔咬完转身又蹦跶着跑了,凪摸着牙印笑了一声。
“会咬人啊。”
会咬人的兔子回来得很快,这次它带回了更多东西,里面甚至有几个装满物资的背包,凪猜它去打劫了,劫得还是富户。
木雕小兔钻进背包里,片刻后,凪的手里多了一大堆饼干、肉干,甚至还有几盒猫罐头。
等到看见兔子转了一圈、忙个不停地在眼前垒窝的时候,凪终于意识到有哪里不对。
他似乎,被这只兔子,当宠物给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