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定的三日取剑延长到五日,原因是木雕小兔觉得武器屋刻得太敷衍,没有掌握兔的精髓。
武器屋觉得一只长耳朵的圆球能有个锤子的精髓,碍于这桩生意是自己揽的只好捏鼻子认。
“你一个人?真少见。”
秋江浩史看着来人,语气感慨。
“是多久以前呢?短短数日,我竟然已经记不清你从前的样子了。”
“......它去监工,嫌我碍事。”
这话说的硬邦邦,面上却没有不满,只剩一点微不可查、难以置信的茫然。
“一个指路的空壳有什么好怀念的?再者言,我也不需要你的铭记。”
秋江浩史憋笑:“你就差把剑敲了重塑,它那样稀罕你的剑,当然得先把你赶出来。你这个人哪里都好,就是嘴硬心软还对好意过敏,碰上那只兔子也不知道该算你幸运还是倒霉......”
秋江顿了顿,露出了似喜或悲的笑容。
“还是算幸运的吧,不然,他们大概,永远也等不到你。”
樱花乘着风的指引飘落,青日映照着漫山的墓碑,和服和斗篷的披风猎猎作响,来自同一个方向。
“他们等的未必是我。”
凪的眼神在墓碑上停留了片刻,转向秋江。
“一直希望我来的人难道不是你么?”
“我也没想过你真的会听。”
秋江扯开嘴角,擦了擦墓碑上的浮尘。
“时间太久了,故去的人连姓名都已模糊,能够留下的遗念不多,我算其中之一。”
“我们家代代都是胆小怕死的长命鬼,活得最久,也知道得最多。”
秋江浩史将袖子里的东西递给凪。
“我原来以为这东西恐怕到我重孙子那代都送不出去,现在总算不用传给丢三落四的小皮猴了,回头丢了到地下挨骂的还是我。”
“家族祖训,先师遗命。”
秋江浩史拢着袖子笑。
“只救人,不救世。”
“钟之遗迹我不会去,替我转告天野老头,想太多是病。我是立志要活到老爷爷那一辈的,才不跟他这种半只脚往棺材里迈的短命鬼混。”
凪没有接话,手中的破旧笔记本翻到正当中,里面夹着一副很不连贯的涂鸦。不像是同一个人画的,笔触参差不齐。
淡笑的眉目柔和得像是积雪融化的山丘,银发的年轻人迈着步子往外走,正好与跑来的小女孩擦肩而过。
“老鼠大叔!”
“笨蛋医生!”
两个小女孩冲到秋江浩史身后,一人一下,撞得他东倒西歪。
“东西找到了!”
“忘在店里了!”
“现在可以开始了!”
小女孩的声音清脆响亮,像是两只百灵鸟,天色蒙蒙亮就在枝头歌唱,不是很管底下懒虫的死活。
“都说了不要和那俩老头混,好好的小姑娘养得横冲直撞、一身蛮力,简直像被牛顶了......”
秋江浩史扶着腰,颤巍巍地站了起来。两个小女孩眼睛一亮,揪着他的衣角往外指,叽叽喳喳地说着什么。
秋江笑了笑,拍拍她们的肩膀,没有回答。
陶笛与竖琴的合奏回荡在满是墓碑的山间,凄楚空灵的小调低沉忧郁,与演奏者的年龄毫不相符,像是呼唤、也像是告别。
走到半山腰的凪,略微放慢了脚步,将将好与漫山的樱草一起听完了全程。手中的笔记本发出“沙沙”的声响,白色的樱花落了一片,掉进泛黄纸页的缝隙。
凪等了两日,当他找上门,武器屋化成实质的怨气已经能和厉鬼相媲美了。
“来了啊......呵呵呵......”
凪:“......?”
凪没有疑惑太久,蹦到他身上蹭蹭的木雕小兔活像是滚进了煤球堆,成了一只小黑兔。
被蹭了张花脸的凪沉默地抓住了还在滚的兔子,用眼神示意对方说明一下。
木雕小兔欢乐地跳到炉前的剑上,纯黑的剑鞘出乎意料的简单,只在首尾刻上了堪称精美瑰丽的......兔兔纹。
讲实话,若不是一金一黑颜色不同,活灵活现到凪甚至怀疑眼前的兔子把自己嵌了进去。
武器屋迟缓地走过来,抽出了剑身,黑白二色的小兔一个藏在角落,一个窝在剑脊,与一蹦一跳的兔子本体、别无二致。
“这只圆球磨了我两个日夜,饭也不吃觉也不睡,睁着眼睛就是盯着我干活。”
武器屋苍老的面颊陷了下去,几乎是咬着牙往下说。
“如何,够满意了吧?”
饶是凪也没想到真能把圆鼓鼓的小兔结合到明显不是一个画风的剑上,他颇受震撼地点头。
武器屋像是“呸”了一声,又因为使不上力而显得毫无威胁,抖着双手连兔带剑扔给了凪,“嘭”地一声关上门。
上了黑名单的木雕小兔浑然不觉,一心沉浸在自己的艺术里,小黑脸美得冒泡泡,被凪提溜着拎去溪边洗洗刷刷,足足花了大半日才让它恢复木头的原色。
当然,兔子是干净了,凪则被滚得全身上下没几处能看的地方。他捏着湿哒哒的小斗篷,终于有空清理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