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娜,春兰节第二天早晨,季节广场
她睁开眼,一座高塔映入眼帘,它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好像她是烂泥里的虫子。
这座城市就是如此,你为它流了数不清的血和汗,但它永远看不起你。
不够她确实如同一滩烂泥,对人类来说,当血液里的酒精含量达到一定程度,骨头就会被抽掉,身体坠落地面,如同泥土回归大地母亲的怀抱。
再也不用考虑人间的烦恼。
她艰难地爬起来,意识恍惚,头痛欲裂,前一天晚上她和那些狂欢人群一样,又跳又唱又喝了一整个通宵,对着花车上的王子抛媚眼,在酒馆打牌输完了身上的钱,然后迷迷糊糊地就来到了季节广场,广场里也有小贩在卖酒,她忘了自己身上已经没钱了又是怎么买到的酒,总之,醒来以后已经是第二天快中午了。
“唔……”她盯着眼前的高塔,它在一夜之间拔地而起,凭空出现在了季节广场的中央,这算是这座城市作为魔法王国首都为数不多的一些特征吧。
随着季节变化而出现的建筑,每年的春夏秋冬,在四季城中会轮番出现四座建筑,春之塔,夏之屋,秋之庭,冬之宫。
每当一座建筑出现,另一座建筑就会消失,他们每年出现的日期和地点都不确定,但春塔一定会出现在春天,夏屋一定会出现在夏日。
“好兆头啊。”一个男人从她身边经过,她捂着刺痛的脑袋看向他,那人正好也朝她的方向看过来,一个中年男人,不胖不瘦,不高不矮,穿着黑色外套和棕色长裤,他的脸不算英俊,也不算丑陋,下巴上留着一撮胡子。
“什么好兆头?”一开口说话,她就感到头重脚轻,整个人轻飘飘的,意识的蝴蝶在她醉酒之际飞出了身体,还未彻底回来,但她享受这种感觉。
“春之塔出现在季节广场,整个城市的中心,这就是最好的兆头啊,”男人笑起来,“魔法的光辉普照整个城市。”
汉娜发出一声不屑的轻笑,她想起那些城市护卫队里的半吊子魔法师(当然不包括她自己分队里的)。
她抬眼望向春之塔,这是一座粗糙的石塔,简直像是几百年前的建筑(事实上它也确实是几百年前的产物),毫无美感可言,粗粝的石块垒成了一座高塔,没有任何修饰和粉刷,简朴至极。塔的每一层都有几个窗户可以向外观景,塔顶更是一览众山小的天台。
这会儿,就已经有不少人登上塔顶了,一对对年轻的男男女女,面若桃花,春风得意。
“想和我一起登上去吗?”那个男人对她伸出手。
男人手上没有戴婚戒,但光凭着一半清醒的意识,她也很快注意到了,他的大衣不算廉价,但早已过时,之所以还能穿出来,是因为有人精心缝补、妥帖熨烫。
男人真是无聊的生物。她这样想到,无视那人伸出的手。
远离那座青年男女聚集的塔,没错,春之塔往往被视□□情圣地,目前没人发现四座季节建筑有什么特别的魔法,但是人们总是会给这些神奇的事物赋予寓意。汉娜捋了捋自己的头发,醉意正在慢慢消退,灵魂和□□在撕扯中逐步靠近,她不喜欢重返人间的感觉。
前几天那个毫无头绪的案子冲进她的大脑,死者开膛破肚还被割掉脸皮的死状猛地浮现在脑海中。
“该死,感觉还得再喝几杯。”汉娜揉了揉自己因为长时间躺在地上而僵硬的脸,她瘦削的脸上长着四十岁的人该有的鱼尾纹和工作劳碌之人该有的黑眼圈,她见过一些明明四十多岁却保养得像是刚三十岁的贵族女人,很多年前她会羡慕,但是现在她已经对大部分事情都麻木了。
“唉,不过没时间了,都快中午了,得去妹妹家把女儿接回来了。”她一边想着一边挠着头往回走去。
快到她妹妹的时候,她发现远处有个人影在房子门口东张西望,她心觉不妙,想要往回走,但对方也已经发现了她。
“汉娜分队长!”一个女人朝她跑来,她穿着簇新的护卫队制服,妆容整洁、发型精致,一看就是比起出外勤,更适合处理公文的那类人,事实上她也正是如此,古丽娜是城市护卫队的总队队员,主要工作就是处理行政公务。
“冈特总队长找你,汉娜分队长,在烟花片区红柳街里出现了一桩凶杀案,需要你过去。”
“烟花片区,那不是我的辖区啊?”
古丽娜精心修剪的眉毛拧成一团,她压低了嗓音,“和上次你们在蜂巢巷的那桩案子有关。”
汉娜心头一紧。
“又出现了。”古丽娜说道。
汉娜去妹妹家交代了几句话,换了身衣服(她总是有几件衣服放在她妹妹家,她妹妹也是一样),然后出门随手叫了一辆马车往红柳街前进,车夫听见她要去这个地方之后挑起了眉毛,不过再看到她身上的护卫队徽章和佩剑以后又低下了头。
汉娜在心里叹了口气,烟花片区是比黑堡片区更加混乱的区域,而红柳街更是如此。
他们很快就来到了那里,一条破破烂烂,但却用各种华而不实的装饰打扮得五彩斑斓的街道,临街两边的屋子上挂满了彩色布条,空气中弥漫着刺鼻的香水和廉价的脂粉味。
一群群女人叽叽喳喳地讨论着什么,跟一般人想象中的妓女形象不一样,那些人并不是无时不刻都打扮得花枝招展涂脂抹粉,她们这会儿都像是普通的家庭妇女那样,穿着朴素的衣服,脸上也毫无粉黛,看着都和她一样一副缺乏睡眠面容憔悴的样子。
都是不好干的工作啊,汉娜想到。
人群集中地聚集在一个地方,好几个城市护卫队的人围成一圈,不停喊着“闲杂人等请勿靠近”,汉娜看到了冈特总队长,验尸官格雷格,还有烟花片区的分队长诺特·迪卡森。
“你来了,汉娜。”冈特总队长年近六十,体格健壮,他很不喜欢别人发现他的老态,所以每天都会花大力气把他的地中海秃头用两边的头发盖住,从大把胡子里拔掉发白的那几根,用不知从哪个偏僻商店里买来的男士专用粉底把自己的皱纹盖住。
“您好,队长。”
“才隔了几天,又出现了同样的谋杀案,真是不安宁啊,明明是美好的节日。”
验尸官格雷格从血肉模糊的尸体上抬起头来,“和上一个死者一模一样,男性,大概25到40岁,浑身赤裸,凶手把他的肚皮剖开取走了所有内脏,又把整张脸皮都剥掉了,他身上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身份的东西。”
汉娜蹲下身仔细查看那句尸体,从勉强保留完整的躯体上看,此人身材肥壮,皮肤被晒得焦黑,手上全是粗糙的老茧,应该是一个体力工人,她回想起上一个死者,他的身份已查明是一个家境优渥的布商儿子,她还记得他的父母认出尸体那一刻的哀嚎,这两个死者想必无论从外貌、财力、性格上都截然不同,这么看来,凶手在挑选猎物的时候似乎并没特定的对象。
“就算是在人流密集的节日,鱼龙混杂的花街,也不可能有凶手就这样大大方方地走进来把一具开膛破肚的尸体扔在街上,或许这里就是案发现场。”诺特·迪卡森说道,“我马上组织人手去问这附近的人们有没有目击到什么可疑人物。”
“上一次蜂巢巷的案发现场,虽然也有三三两两的醉汉倒在周边,但和这里比起来人还是少多了,况且昨天是春兰节当晚,那些庆祝的人群几乎都是通宵狂欢,真的能有人在这种情况下脱掉被害人衣服、再开膛剖肚、挖掉脸皮这种慢条斯理杀人吗,还在大街上?”汉娜摇了摇头。
“你的意思是这里不是案发地?”冈特总队长眼神尖锐地盯着她。
“队长,这里毕竟是雅兰,王国首都,您想想有多少年没出过这种恶劣凶杀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