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更因颜换了药迟迟不走,起身又有不舍之意,来回又问:“知林,你眼伤,可觉得好些了?”知林伸手,下一瞬由他接住,这才说话:“好多了,不像从前每时每刻都痛了。”更因颜许久没有动静,知林也便一动不动,垂眸静待。
“……事务繁多,我只能去了。门外有人服侍,只管唤他们来,假使觉得烦闷,这里几处庭院,由他们牵着走走。”听他话中焦急万分,千般不舍,轻轻握住他的手,浅笑一声:“你放心去吧。”
门窗紧闭,吐出长成圆珠的青蛇,不禁摸向自己耳垂。坠子尖端不很锋利,扎到何处,清晰明了,坠子摇动之时,眼前忽现青鸟双眼,握在手中,似在把玩……!知林将血擦净,伏在窗边,竟不知一只鸟能惹他如此,思绪万千,更是有一只白鸟闯入脑中……蓦然直起身,晃掉一切,在心中默念几句,不能长久,早晚死在他们手里。
轻叩房门,当即有人进来搀他,听音色是一男一女,“公子想去院中走走?”知林颔首,任那姑娘扶着,姑娘的手细软无比,生得玲珑小巧,想着就生出疑问,面上不变,心里渐渐不快,耳垂痛楚亦难消,终归忍不住吃痛一声,摘了坠子。
二人发觉,忙引他坐下细细看了伤处,“这……”知林打断他们解释道:“没留神,扯伤了。”待他们擦净了血,涂药过后,又听姑娘劝导:“公子眼上不便,坠子迟些再戴吧。”知林收好,只说让他独自一人在院中小坐,无须有人跟在身旁,打发他们离自己远点。
一颗石子碾在脚下摆弄,淡香隐约可闻,平白令他静了片刻。倏地一声,石子落水,扰人宁静,知林惊然回望,记不清水声从何而来,忆起时又觉水声瞬起而即刻消,仿佛真假都是迷案,直到他步步回想,点点留意,才幡然醒悟。
那石子原是他扔下的。
脚下石子猛然踢飞,不知哪片花草遭了殃,忽听身旁人惊呼,“啊!踢坏了要赔我!”
是那个孩子,知林收回了再要踢的腿,循着声音略微侧身,“是你种的?”那孩子冷声回:“不是!”知林弯腰摸着石凳坐下,笑意隐藏不住,听他像是跑到跟前,迟迟不肯出声,便也无言与他相持。
不知平常孩子是如何模样,现下一动不动,定是像个木偶,此处牵线,彼处动摇。他噗嗤一声笑出来,那孩子更是恼极了,“有什么可笑的?”知林不答反问,“你总过来作什么?无事可做吗?”无回应,却感身侧有风,竟是在他身边坐下了,“你不必知道太多,我只是来看看你。”
知林任他瞧,任他看,思索一番,道:“平常孩子都跟你一样?”“天下孩子都像我这样!”
见他不语,那孩子从石凳上蹦下来,吵人无比,谁承想,竟将手放在知林面上,吓得他一颤,“你面色很难看。”知林静思片刻,问:“怎么难看?是什么样?”
“你方才出来还好些,后来,就苍白了,不像一般人,像死人。”面上的手缓缓挪开,知林推他一下,“做你的事去。”只听那孩子哼了一声便跑了。
入夜,门外徘徊声不断,料是更因颜,这便起身趴在门边唤他,闻他声音又惊又喜,开了门迎他进来,立即去了桌边坐下,他道:“我一直犹豫不决,本不想扰你歇息,也怕明日误了时辰。”
知林笑了几声,“再犹豫片刻,门就被你带的风刮开了。”然后微微垂首,“既然有事要说,什么时候都不算叨扰。”
更因颜沉声道了句对不住,再细细为他解释,“我派去的人绕那山林寻了几遍,皆没有活人迹象,寻人告示也贴了不少,询问各家丢了人与否,皆无回应。西北处险情更是……无一生还。”抬眼时,知林已落泪无声,好生凄苦,“知林已没了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