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一片混沌中,烛北收到了一封信。
信来自他游历四方时结交的旧友,而今的身份,是螣蛇反叛军的副首领。
信纸展开,言辞热烈乃至滚烫,对他昔年的“点拨”感激涕零,并力邀他前往叛军,“共举大义,拯妖族于倒悬”。
信末,旧友深情写道:“若无您当日之言,便无今日之我,亦无此番挣命求活之师。”
烛北捏着信纸,第一反应是荒谬。点拨?什么点拨?
记忆如干涸的河床,只有零星的砾石。他勉强忆起一个少年,有一双被怒火与绝望烧得乌亮的眼睛。那少年为给病重的妹妹抓药,工钱被克扣,讨要时反被诬偷窃,遭人围殴。
烛北当时就在不远处,静静看着。他看着少年凭一股狠劲撂倒几人,又被对方以血脉威压强行按倒。就在少年目眦欲裂,即将被踩断脊梁时——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地穿过喧嚣:“你就甘心吗?被这些除了血脉一无是处的废物,踩在脚下一辈子?”
少年的眼睛,在那瞬间爆发出骇人的光。他嘶吼着,口鼻溢血,骨节咯咯作响,竟顶着威压,一寸寸将施暴者反摁进泥里。
烛北那时笑了笑,甚至轻轻鼓了鼓掌。剩余的打手欲一拥而上,他只打了个响指,无形的重压便让那些人瘫软在地。
“真没意思,”他记得自己当时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真实的厌倦,“原来只会拿血脉压人的,也就这点本事。”
后来,满身血污的少年问他为何相助。
烛北翻阅自己残缺的日记,找到了当年的答案。那字迹飞扬,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狂妄:
「我也想知道,你们这样的人,有没有可能……动摇一下这个看似铁板一块的世界。」
此刻,重读这句话,烛北只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脊椎爬升。
他无心撒下的一粒星火,竟在远方燃成了燎原之势。而他甚至不记得那火种的模样。
帐外秋风呜咽,卷起沙尘与枯草。烛北缓缓收起信,指尖冰凉。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到,有些话一旦出口,有些因一旦种下,便如同离弦之箭,再也由不得最初的射手。
而这支箭,如今正瞄准着他自己,以及他身后这庞大、麻木、步履蹒跚的军队。
远方,螣蛇盘踞的群山轮廓,在暮色中如沉默的巨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