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在崇圣寺呆了约莫两个月,每日在虚静大师的教导下研习功法,听他念佛讲经,损伤的经络被慢慢修复,原本浮躁焦愁的心也渐渐平息了下来。
这日,虚静大师收到会川府致函,邀他前去主持法会,他安排好寺中相关事宜后便带着二三门徒北上会川府,临走前还特地嘱咐展昭,修炼心法要循序渐进,不可操之过急。展昭点头应下,目送方丈出门后,他转身回到涅槃殿,看着案上的《九耀天寰诀》,他忽然想起似乎好久没见到颜卿了,不知道是不是朝务繁忙,那日她回宫以后就再没来过崇圣寺。
这两个月的时间里,功法早已烂熟于心,虚静大师不在,他留在此处左右也无事,回去自己琢磨着慢慢练,也是一样的,再说了,颜卿不是练过么,问她便是了。想到这儿,展昭浅浅勾起唇角,将《九耀天寰诀》放回暗格后,随即叫来宋子渊,收拾行李回宫。
堪堪跨过含章殿的朱漆门槛,一缕清冷的琴音便缠了上来,令展昭不由得驻足,琴声如诉似清泉润过心间,可本该空灵的《幽兰》此刻却透着金戈之音。循着琴音转过九曲回廊,见逸湖上的水榭中,竹帘半卷,颜卿独坐亭心,身前是一架伏羲式古琴,秋色琴穗摇曳在微风中,她一袭天水碧的广袖长衫垂落石阶,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水中的榭,榭旁的花,花前的她。
他知道颜卿精通音律,昔日宋国江湖同行,月夜江船上,他便曾听过她吹奏洞箫,曲声呜咽,荡气回肠。临别时,她所赠哪只碧玉箫,至今仍妥帖收藏。可他却不知,相较于需要运气抒怀的管乐,颜卿其实更擅抚琴。琴为圣贤之器,更合她身份,亦更能抒泻胸中丘壑。
颜卿的指尖正掠过商弦,察觉到有人靠近后,忽然悬停在半空,琴声戛然而止,冰弦余韵却未消。她睫毛微微颤动,随后缓缓抬眸,夕阳恰好穿过竹帘缝隙,在那双含霜带露的凤目中点起两簇金焰,眼波扫过回廊时,石阶上的青苔正巧滚落一滴宿雨。她看见展昭的皂靴踏碎水影,唇角忽地勾起半分,指尖重重按下宫弦,“铮”的一声,惊飞了藏在竹叶后的云雀。
“你回来了?”展昭点点头,应道:“虚静大师外出讲经了,我左右也无事,便回来看看。” 她闻言唇角弯起弧度,方才还凌厉的琴音忽而柔和,弦音里缠着三分吴侬软语的调子。案头鎏金狻猊炉吐出的青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展昭的指节叩在亭柱上,与宫弦泛音微妙相和:“琴音带煞,殿下有心事?” 颜卿手指一顿,微微侧目看向展昭,展昭踱步来到湖边,双手抱臂,缓缓道:“一曲《幽兰》,虽曲意悠扬,却暗藏金戈,况且这琴音……又好似在压制苦闷,难以释放真性情。”
颜卿目不转睛看着展昭侧影,良久,她才起身,嘴角勾起一丝笑意:“我倒不知,驸马还通音律。”展昭一时哑然,他总不能是说因为收下了她的玉箫,特地学的吧。可颜卿的关注点似乎并不在此,她走到展昭身边后递去了一张字条。
展昭接过一看,字条上写的是《春望》颈联“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而在三字下方,是一个九叠篆体的“廷”。他渐渐骤起眉头,口中喃喃自语,像是在数数,颜卿隐隐听到他吐出一个“二十四”,而后便见他眸中寒光一闪,转过头来看向自己,“这是哪来的?”
颜卿应道:“我自崇圣寺回宫那日,整理堆积公文直至三更时分,刚出房门忽见有信鸽自岐阳宫腾飞,便着子墨暗中留意,果不其然,在此之后,岐阳宫又先后放出了三只信鸽,这是昨天夜里截获的。”颜卿说完,见展昭沉着脸,面色铁青,便低声问道:“有什么问题么?”
有什么问题?问题可大了,如果展昭没有认错,这便是大宋军中传递战报所用的字验法。在军中,传递讯息从不书写明文,而是根据《武经总要》所列举的四十条军报,依次对应一首四十字古诗。眼前这一联中,“三”字下方留有记号,而“三”是整首诗中的第二十四个字,对应到《武经总要》,便是第二十四条“贼添兵”。那年在青州协助知府彻查私盐案时,展昭以一个“润”字,便骗得赵义自投罗网,用的正是这字验法,“润”在《春夜喜雨》中是第十六个字,对应起来便是“请进军”,正因如此,赵义才会急于杀人灭口,从而露出马脚。可这字验法,只有高级将领才知晓,莫非,岐阳宫中有宋人?
见展昭许久不说话,颜卿心中也已经猜到了个大概,这十有八九是大宋军中机密,展昭不便言明,可若真是这样,那她那位又名赵廷的哥哥,背后之人的野心,可就不小了。据宋子墨在襄阳打探到的消息,段瑞兴在王府时曾被收入龙骑厢军,他熟知军中机密暗号倒是不足为奇,可既然他已经认定自己就是皇长子,也在遇刺后说明了真相,却为何将自己会武功且曾经是大宋禁军一事隐瞒?这么些年来都相安无事,颜卿已经没有多想了,可这段时间接二连三飞出的信鸽,却叫她起了疑心。她忽然想起宋子墨给他的招文袋中,有一份人员名单,其中有战死的郭遵,还有眼前的展昭,那……岐阳宫频繁飞出的信鸽,会不会和展昭有关系?
“展昭,你跟我说实话,你远赴西北,究竟是查什么案子?又为什么会……”她本想说为什么会屡屡遭人劫杀,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若是说了,岂不是被展昭知道自己偷偷看了他的奏章?她顿了顿,才又道:“又为什么,会伤成那个样子?”
展昭看着颜卿的灼灼目光,一时如鲠在喉,该不该告诉她呢?这是官家密旨,怎可私自泄漏?而颜卿眼底那几分罕见的焦灼,又足以可见这份密报来头不小,保不齐还与官家让他查的案子有些联系,说还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