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就这么各忙各的,虽同居瑞玥宫,近半个月下来却都没见上几面,一个刻意避开,一个不愿解释,只急得艾月连声叹息,却又无可奈何。
而身处汴京的白玉堂,也开始着手替展昭沉冤昭雪的谋划。
六盘山的寒雾,仿佛一夜之间就弥漫到了千里之外的东京城。
起初是更夫在深巷里打着哆嗦,赌咒发誓说听到了成群结队的呜咽,裹着塞外的风沙,在墙根下盘旋不去。接着,茶肆酒楼的阴暗角落里,说书人拍响了惊堂木,唾沫横飞地讲起六盘山下的冤魂夜夜哀嚎,更要命的是,流言里说,展护卫是被冤死的,死前还在怀里藏了东西,那是用忠臣义士滚烫的血写就,谁要是黑了心肝构陷忠良,那血字见了这人,立时就能变色发烫,甚至浮出冤魂扭曲的脸来索命!
不过三两日功夫,这股阴森诡谲的气息便无声无息地渗入了汴京城的坊巷市井、茶楼酒肆。
城西玉尘轩,那须发皆白,最擅讲古的说书先生,忽将手中醒木“啪”地一声拍的脆响,压低了本就沙哑的嗓音:“列位看官,可听闻近来一件奇事?西边那六盘山,唉,尸骨成山哪!英魂不散,怨气冲天!”他浑浊的老眼扫过座中几个穿着禁军号服的汉子,声音越发神秘,“月黑风高夜,山涧里便有呜呜咽咽的哭声,跟刀子刮骨头似的!道是……专寻那等背主求荣、通敌卖友的奸佞小人索命!冤有头,债有主,那些忠魂的眼睛,在九泉之下,可都亮着呢!”
更深的夜里,打更的老王头敲着梆子,哆哆嗦嗦走过南薰门附近一条黑黢黢的巷子。一阵穿堂阴风卷过,他猛地缩紧脖子,梆子声都变了调。隐约间,似有断续的呜咽,细若游丝,却又直往人骨头缝里钻。他壮着胆子朝声音来处瞥了一眼,只见巷子尽头废弃宅院的断墙残垣间,几点幽绿惨淡的“鬼火”忽明忽灭,倏忽飘荡,吓得他魂飞魄散,连滚爬爬地逃开,翌日逢人便讲,煞白着脸赌咒发誓亲眼所见。
而殿前司的门上,不知何时贴上了一幅幅粗陋的画像,墨色淋漓,画中人影扭曲模糊,只一双眼睛空洞洞地大睁着,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怨毒寒意。旁边歪歪扭扭题着血红的字:“还我命来!”早起操练的军卒们围拢过去,指指点点,窃窃私语,一股无形的寒意随着晨风,悄然钻进了每个人的甲胄缝隙。流言像长了脚,飞快地在营中蔓延:六盘山的冤魂,带着展护卫的血书回来了!那血书通灵,遇着害它的奸人,便会发烫、变色、显影!
这阴风惨惨的鬼话,像无数只冰冷黏腻的手,悄无声息地探进了殿前司。校尉江涛,这几日便如同被抽了脊梁骨,夜里稍有个风吹草动,他便从榻上惊坐而起,一身冷汗浸透里衣。白日里当值,袍泽们投来的目光,哪怕是无心的,也叫他心头狂跳,疑神疑鬼,总觉得那目光深处藏着洞悉一切的寒意,他强撑着,手心里却总是一片滑腻腻的冷汗,毕竟当初是他带回了展昭通敌叛国的罪证之一。
“已经过去大半年,怎么会……难道真是冤魂索命?他死前究竟藏了什么?!”夜里,江涛独自一人坐在孤灯下,一遍又一遍回想着自己与展昭相处的最后一刻,他将披风让给自己,骑着白马引开追兵,照这么看来,展昭绝对不可能知道自己是王爷的人,那……那些连篇的鬼话又是怎么回事!
而此事的始作俑者白玉堂,此刻却斜靠在开封府后院的凉亭内,望着展昭的房间出神。他深知,仅靠流言蜚语和鬼魅攻心,虽能让江涛崩溃,但要钉死江涛,逼出幕后黑手,还需要更直接的铁证!
他下意识摸了摸胸口,忽然想起包拯今日下朝时提到,明日官家要例行检阅殿前司,这或许是个好时机,与其想方设法上呈物证,倒不如让官家自己看见!展昭那两份染血奏折……该派上用场了!
白玉堂如一片轻羽,无声无息地潜入了江涛位于禁军宿卫区的住处。此处虽非深宫大内,却也守卫森严,御猫不在,锦毛鼠的身法便是这汴京夜色中最难捉摸的风。他目标明确,动作迅捷如电,没有翻动任何多余之物,只将那份早已准备好的“催命符”悄然塞入了江涛存放私密文书的匣盒夹层深处。做完这一切,他如同来时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在空气中留下一点若有似无的冷冽气息。
翌日,赵祯亲临殿前司,检阅三衙精锐。金盔曜日,甲胄森然,赵祯高坐点将台,目光扫过下方如林的军阵,刀枪如林,一派肃杀威严。
一连几日心神不宁的江涛强撑着站在队列之中,只觉得那明晃晃的日头刺得他头晕目眩。
就在赵祯检阅完毕,准备移驾之时,杨公公神色慌张地捧着一个不起眼的木匣,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冲到御前,扑通跪倒,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官家!官家——老奴奉命检查值房,不慎碰落此匣,只见内有此物!”他高举过头顶的,正是那个被白玉堂动过手脚的木匣,夹层弹开,露出里面那份染着大片深褐色血迹、字迹力透纸背却戛然而止的奏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