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公公久伴赵祯左右,与展昭这位御前侍卫自是熟稔,奏折掉出来的那一刻,他几乎是瞬间,就认出了那是展昭的字迹。展昭,这位碧血丹心的官侠,听说他死在了六盘山,听说他暗通西夏,杨公公是如何也不愿相信那个傲如孤松的人会行此龌龊之事!或许官家也不相信吧,才会使那件案子一直悬而未决,可这却挡不住高墙外的流言蜚语,官家的不置可否,无疑是将开封府推向了风口浪尖,他还记得,展昭通敌叛国罪名刚刚传来的那几日,御史台外日日被泼上狗血,开封府墙上更是被前营将士订下了十二道血书……
赵祯看不清盒子里放的是什么,可一向稳重的杨公公此刻却如此失仪,这不由得让他锁紧眉头,眼底掠过一丝惊疑,“呈上来。”杨公公依言将东西呈到赵祯跟前,当看清木匣里的东西时,赵祯心头一颤,那是两份血迹斑斑的奏折!他拿起第一份,展开的瞬间,熟悉的字迹,刚劲笔锋,如同重锤狠狠砸在他心口。展昭!这是展昭未写完的陈情!字字句句,直指三川口之败的蹊跷,笔锋在关键处戛然而止,留下大片令人心悸的空白,而空白处,浸染着刺目的暗红血迹!这血……赵祯的手指微微颤抖,目光落在奏折末尾那熟悉的署名上,眼前仿佛又闪过那人挺拔如松的身影。
赵祯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腾的心绪,拿起了第二份。这份奏折纸质略显粗糙,字迹潦草却透着一股决绝,末尾赫然是两个名字:刘平、卢政。正是三川口血战被俘的主将与副将!
“卢政何在?!”赵祯的声音陡然拔高,杨公公忙上前高呼:“速宣卢政觐见!”
杨公公传旨的间隙,赵祯瞥见匣底还有东西,便伸手去取,指尖传来的触感冰冷而坚硬,带着纸张特有的韧度,却又被某种黏腻的东西浸透了,不由令人心头发毛。赵祯屏住呼吸,手指用力,将那份深藏匣底被层层血污掩盖住的东西,缓缓抽了出来,托在掌心。
那是一块……或者说,曾经是一块完整的官凭文书。明黄色的绢帛,代表着天子亲授的尊荣,此刻却被大片大片深褐近黑的污迹彻底覆盖、浸透,边角甚至卷曲破损。那些污迹层层叠叠,早已干涸凝固,如同丑陋的疤痕,几乎吞噬了绢帛原本的颜色。唯有在几处未被完全污损的角落,还能勉强辨认出几个被血污晕染得模糊、却依旧透着刚劲风骨的字迹:
“殿前副都指挥使……展……昭……”
最后那个“昭”字,半边已被血污彻底吞没,如同一个被扼住咽喉、无法发出的呐喊。
一时间,赵祯只觉得一股滚烫的血气猛地冲上天灵盖,眼前瞬间一片模糊的金星乱迸,这……这是当年他亲笔御批,亲手交到展昭掌中的官凭啊!
他的视线死死胶着在那片刺目的血污上,那是展昭的血!是他在六盘山风雪中,为保护这份可能洗刷冤屈的证据,浴血拼杀时溅上的血!这血,浸透了他带回的边关血书,浸透了他未写完的陈情,如今,更浸透了这份夺了他性命的官凭!
一股难以言喻的剧痛,朝着赵祯袭来,那痛楚如此尖锐,如此汹涌,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帝王威仪和克制。他的眼眶骤然变得通红,一层滚烫的水汽不受控制地弥漫上来,模糊了眼前那染血的绢帛。握着绢帛的手,指节因用力而泛出死白,剧烈地颤抖着,仿佛那轻飘飘的绢帛重逾千斤,承载着无法想象的冤屈与一条活生生的命。
他似乎又看到了那个在开封府衙前仗剑而立,护佑一方百姓的青天护卫;在深宫大内,不眠不休守卫禁苑的忠诚身影;在西北黄沙的刀山火海中,拼死救回同袍的浴血英豪……而这一切,最终竟被污蔑为通敌叛国,落得个客死他乡,背负污名的下场!
“臣既已将身许国,必衔环结草,不负皇恩。” 当日在资善堂的一番许诺,尤声声在耳,展昭啊展昭……若是朕,没有擢你为禁军指挥使,你也就不会被卷入这个弥天大案了……
“微臣叩见陛下。”匆匆而来的卢政徐徐拜下,打断了赵祯思路,赵祯定了定心神,示意杨公公将奏折递到卢政面前,缓缓开口:“卢卿家,可识得此物?”
卢政双手捧起,只一眼,虎目便瞬间赤红,声音哽咽却斩钉截铁:“回禀陛下!此乃刘平将军与微臣联名所书!是我等被俘以后,在兴庆府大牢内以血代墨书写完稿的,这……奏折……”卢政说道此处不由得哽咽了,担心殿前失仪,他慌忙在脸上抹了一把,咽下喉中苦涩,接着道:“是展大人,冒死潜入兴庆府,将微臣救出,这份奏折,也一直被展大人贴身收藏……陛下!”卢政的声音骤然拔高,本已站起身的人又屈下双膝重重跪了下去,“展大人冤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