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时分，展昭终于踩着散值的鼓点，步履匆匆穿过回廊，朝着玉茗堂走去。书房的门虚掩着，透出温暖的烛光。展昭抬手轻叩两下，不等回应便推门而入。

颜卿正背对着门，立于窗前，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听到门响，她并未立刻转身，只是那挺直的背影在烛光映照下，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紧绷。

“殿下？”展昭的声音随着响起，“子墨说汴京有消息了？”

颜卿缓缓转过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封被揉捏过又勉强展平的信笺，正是白玉堂寄来的那封。“嗯。”她的声音同样平静无波，将信递向展昭，“形势大好。襄阳王弃车保帅已成定局，你的冤屈，指日可雪。”

展昭接过信，从速扫过上面的内容。当看到“江涛入狱”、“异象迭生”、“沉冤昭雪指日可待”等字眼时，他眼中爆发出明亮的光芒，连日来压在心头的大石仿佛瞬间被移开，连呼吸都畅快了几分。他抬起头，看向颜卿，正欲分享这份巨大的喜悦和感激，却不料颜卿先一步开口，“你……可以回去了。”

回去？回哪儿？汴京么？展昭脸上的喜色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错愕和茫然。他猛地抬头看向她，她站在书案后，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掩去了眼底翻涌的情绪。展昭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回宋国？现在？”他下意识地反问，眉头紧紧蹙起，“我……我还未助少主肃清朝堂，这个时候，怎么能走？”

颜卿的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几乎看不见的痕迹，她甚至微微偏过头，避开展昭困惑而急切的目光，视线落在窗棂上跳跃的烛影上，丹唇微起，最终只化作一丝冷峭：“不必了。”

展昭的心沉了下去，她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态度，比之前冷战时的疏离更甚。他心中警铃微作，却一时摸不清头绪，只以为她是担忧自己归心似箭，便更加恳切地向前一步，沉声道：“若非少主，展昭早已埋骨六盘山，更遑论洗刷冤屈！此恩此情，展昭铭感五内。少主于我恩同再造，展昭岂可忘恩负义？大理如今暗流涌动，永安郡王与襄阳王勾结的迹象已明，我若此时离去，置少主于何地？置大理安危于何地？”

话音刚落，颜卿细不可闻的皱了皱眉，近一年的相伴，他披星戴月处理刑狱，他殚精竭虑为思摩部献计，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为了报恩？都只是因为他“岂可忘恩负义”。在他心里，她段瑞卿自始至终，都只是他需要偿还的一份恩情。

这本是展昭的肺腑之言，可听在颜卿耳里，自己对他的好，却成了压在展昭身上沉重的包袱！

一阵委屈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理智堤防。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展昭，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此刻竟泛起一层朦胧的水光，眼尾迅速染上一抹惊心动魄的红。

“只是……报恩么？”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哽咽。

展昭不知是那句话触到了颜卿的逆鳞，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僵在原地，手足无措地看着她。

颜卿轻轻一叹，强迫自己挺直腰背，她是大理的少主，肩负着整个国家的重任，怎能为了儿女私情如此失态？就在那晶莹的泪珠即将夺眶而出的刹那，她狠狠闭了一下眼睛，将所有的脆弱强行压了下去，她缓缓转过身，脸上不知何时挂上了一抹极其浅淡的笑意，可那笑意未达眼底，却带着一股浓浓的轻蔑。她信步走到展昭身边，甚至微微扬起下巴，以一种近乎审视的姿态看着他。

“展大人言重了。”她眉头轻挑，目光在展昭身上游走，“小王这点微末恩情，不过是举手之劳，实在当不起展大人如此铭感五内，更何况……” 她刻意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同冰冷的针，刺向展昭，“我大理，不过蕞尔小国，偏安一隅，比不得大宋天朝上邦，民殷国富，容不下……你这天子护卫，四品钦差！”

突如其来的狠厉与疏离，让他彻底摸不着头脑，他完全不明白为何自己的肺腑之言会引来这样的回应。在他的印象里，颜卿从来温文儒雅的，即便是在最艰难的时刻，也从未对他说过狠话，可方才那一字一句，都仿若带着刻骨的讽刺和自伤，比任何直接的怒骂都更让他感到窒息和刺痛，她……怎么了？

展昭来不及细想几乎是脱口而出，“我若是走了，你怎么办？当日你以性命相保，为我求来这驸马之位，方能在朝堂立足。如今我若就此离去，大理朝堂之上，那些对你精简吏治不满的权贵，岂会放过这攻讦你的机会？你……你如何自处？”

他想的是责任，是报恩，是绝不能让她因自己而陷入更深的困境。他以为她是在赌气，是在担心他过河拆桥，留下她独自面对残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