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颜卿闻言，却只是从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极冷的嗤笑。她抬眼看向展昭，烛光下，她眼尾的红痕尚未完全褪去，衬得那抹笑意愈发刺眼和悲凉。

她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如冰珠坠地，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疲惫和自嘲，“你这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又岂会在乎我？大理这方寸之地，是存是亡，是荣是辱，不敢劳烦展大人挂怀。”

“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又岂会在乎我？”这句话，如同九天惊雷，狠狠劈在展昭的识海之中，瞬间照亮了他心中长久以来被刻意忽略的迷雾。他终于明白了！明白了她今日这反常的尖刻从何而来，更明白了……那一夜之后，她所有的若无其事，原来都只是强撑的伪装！

她是在意的！

她那样骄傲的人，被他孟浪地压在绣床之上，被他慌乱地用锦被裹紧，被他如同躲避瘟疫般仓惶逃离……她怎么可能不在意？那夜黑暗中的啜泣，那之后漫长的冷战，那刻意维持的距离……都是她心伤下筑起的高墙！

他选择了逃避，选择了沉默，选择了用报恩和责任作为屏障，将自己真实的情感，将那夜失控背后连自己都未曾理清的汹涌情愫，连同那巨大的惶恐和自卑一同深深地、懦弱地埋藏了起来。他从未想过，他的逃避，他的沉默，会让她煎熬至此。会让她误以为，他留在她身边，仅仅是为了偿还恩情，为了道义责任！

巨大的懊悔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展昭。他恨自己为何如此迟钝，为何不敢直面自己的心，为何不敢早一点向她剖白。若是在那夜之后，在她床边枯坐之时，他就鼓起勇气解释清楚；若是在冷战期间，他主动打破沉默；若是在她练剑时，他不仅仅是指点剑招……或许就不会有今日这锥心刺骨的误会！

展昭看着她，见她眼中的决绝和那份极力压制的痛苦，电光火石间，猛地想起了白玉堂那封信！他刚才只顾着看案情进展，完全没有留意后面的内容，可那信纸，很明显是被用力揉捏过又重新展开的。

想到这儿，展昭连忙低下头，想看看白玉堂还在信里说了些什么。颜卿瞥见展昭的举动，藏在袖中的指尖猛地蜷缩了一下，她再次侧过头，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丁月华”三个字，钻进展昭眼底，他忽然想起颜卿曾问他是否挂念家中贤妻，莫非，她早知自己那场婚约，莫非，她以为……

“瑞卿！”展昭再也无法抑制内心的激荡，猛地向前一步，声音因为急切和懊悔而微微发颤，他必须立刻解释清楚，“你误会了！展昭绝非轻薄浪荡之徒！那夜……那夜是我……情难自已。”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直视颜卿那双此刻带着防备眼眸，要将那埋藏已久的话倾吐而出：“更何况，我与丁月华并无……”

“少主！”一声急促而高亢的通报声，骤然斩断了展昭即将冲口而出的解释，书房门被猛地推开，下一刻，宋子渊冲了进来，甚至来不及看清房内几乎凝滞的气氛，便急声道：“少主，陛下急招！河阳郡赈灾饷银被劫，陛下急招少主崇政殿议事。”

这突如其来的紧急诏令，如同冰水泼入滚油，让她来不及听完展昭那句至关重要的“我与丁月华并无……”，也来不及消化他眼中那浓烈的懊悔和急切，朝堂的危机如同悬顶之剑，容不得半分儿女情长。她只是迅速抬手，不动声色地抹去眼角那一点湿意，动作快得仿佛只是拂去一粒尘埃。

“知道了。”她的声音有些微不可查的沙哑，但出口时已恢复了少主应有的沉稳，说完，她毫不犹豫朝着书房门口走去，只是在经过展昭身边时，她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留下了一句轻飘飘的话语，“等我回来……再说吧。”

话音未落，人已消失在门外沉沉的夜色之中。

书房内，只留下展昭一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般僵立着，手中那封带来喜讯却又引发风暴的信纸，被他无意识地攥紧，几乎要揉碎。那句未说完的“我与丁月华并无……”哽在喉头，灼烧着他的心肺。巨大的懊悔，未能解释的焦灼，以及对颜卿独自面对朝堂风暴的担忧，如同三股乱麻，死死缠绕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