站起身，她走向山崖底部，仰头看去。崖壁上确实有几处新鲜的刮擦痕迹和滚石留下的撞击坑，位置和力度，却与她预想中“阻断前后路”所需的规模不太匹配。更像是……做做样子？

颜卿皱着眉摇摇头，心底疑惑更甚，片刻后她对着杨钊轻声道：“上去看看。”一众人随即跟着她攀上东侧崖顶，向下俯瞰，整条山道尽收眼底。几处被踩踏倒伏的草茎引起高煜的注意，痕迹虽已模糊，但能看出是多人长时间蹲守留下的。“他们在这里等了至少半日。”他拨开乱草在颜卿耳边轻声自语，“对押运队伍的行踪了如指掌，选择最利于伏击的地形，行动迅捷如风……”

颜卿眯着眼看着倒伏的草茎，脑海中开始推演，可越推演她越想不通。沉吟片刻，她唤过宋子墨，取来滇中一带的地形图，照图上所示，青云岭往东三十里便是沅江支流，若走水路，确能快速转运大量物资。但河阳郡的奏报中只字未提沿江巡查情况，仿佛粮食一进青云岭就凭空消失了。

一阵山风猛地灌来，卷起沙尘枯叶，扑了她一脸。她闭上眼，侧过脸避开风头，然而，一缕不合时宜的思绪，如涧底幽寒的水汽，悄然漫上心头。

那日殿内，展昭的那句“报恩”，他急切想要解释的模样，还有那句未说完的“我与丁月华并无……”。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将那些纷乱的、带着湿意的记忆压下去，重新聚焦于眼前的乱石与残痕。可那人的眉眼，他说话时下颌紧绷的线条，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悔，偏偏比这山石更顽固地矗立在她思维的每一个空隙。

“你这七尺之躯，既已许国，又岂会在乎我？！”她猛地想起那日自己脱口而出的话，为什么非要那时说那种话？她明明……明明从他那日的眼神里，看到了真切的痛楚与懊悔。若他当真不在乎，何必如此？

“少主？”温和的嗓音在身侧响起，颜卿猛地回神，才发现自己盯着崖壁上某处毫无意义的苔藓已有片刻。她迅速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高煜看了看她略显苍白的脸色和眼底未能完全掩饰的倦色，还是张口问道：“少主一路沉默，屡屡失神，可是心中，有所挂碍？”

颜卿只是低下头，并没有立刻回答，高煜轻叹一声，递上水囊，颜卿顿了顿，还是接过水囊，随即摇了摇头，声音有些哑：“我没事。”

看着她又一次对着山崖下奔腾的云雾失神，高煜终是忍不住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少主，你肩上的担子，太重了。朝政千头万绪，百姓生计维艰，展大人的案子悬而未决……这些你都惦记着，谋划着。”他顿了顿，看着颜卿骤然收紧的指尖“可少主，你也是血肉之躯，哪能真的无坚不摧？有些事，有些人，该放的，或许也得放一放，哪怕只是暂时。”

颜卿身形微微一僵，高煜的话像一根细针，轻轻挑开了她强自绷紧的某根弦。是啊，她的心装得太满，太沉。装着对父皇决策的隐忧，装着对朝堂暗流的警惕，装着对灾民的歉疚，装着对真相的执着，更装着那个远在都城，让她气恼、让她委屈、更让她……牵肠挂肚的，展昭。

她何尝不知自己心神不宁？何尝不知那日的争执像一根刺扎在心里，每每思绪稍空，便隐隐作痛，搅得她心烦意乱，连带着查案都仿佛隔了一层纱，总难以全神贯注。可她能说什么？说展昭可能只是出于恩义？说自己竟然如此在意他的态度以至于影响公务？说她颜卿，大理的少主，也会为儿女私情所困？

“高煜，”她望着深涧，声音飘忽得像山间的雾，“你说，若一件事，明知可能徒劳，甚至自取其辱，是否还应问个明白？”

高煜沉默片刻，应道：“若不问，此心难安，此结永系。纵有风险，也好过一生悬望，自我折磨。”

高煜的话在山风中散开，颜卿久久不语。不知站了多久，她闭了闭眼，将心头翻涌的涩意与纷乱的回忆一同压下，再睁开时，那双眸子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与锐利，只是深处，终究多了些难以化开的凝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