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行太医疾步走向一处聚集的窝棚,颜卿压住心中翻涌的情绪跟了过去。低矮的棚内,潮湿的稻草上躺着几个身影。一个约莫七八岁的男孩正剧烈抽搐,面色潮红如炭火,嘴唇干裂起皮。
颜卿看着那孩子瘦骨嶙峋的胸膛急促起伏,忽然蹲下身,指尖将要触到他滚烫的额头时,被高煜急促的劝阻声拦下。她的手悬在半空,最终只轻轻拂开男孩额前汗湿的乱发。
随行的老太医忙提着药箱上前,仔细诊视。片刻后,他面色凝重地回禀:“少主,确是时疫症状,且已有传开迹象。此地脏污潮湿,人畜杂处,若不尽快隔离处置,恐成大患。”
颜卿站起身,对宋子墨道:“立即调派人手,在此处设立临时病患隔离区。所有出现发热、腹泻症状者,集中移至下风处干燥地,太医全力诊治。所需药材,从府库支取,不够的,快马去邻近州县采购。”她顿了顿,补充道,“凡参与救治的医官、役夫,每日额外补助口粮,务必确保他们自身康健。”
话音未落,旁边一个蜷缩着的老妇人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咳得撕心裂肺,几乎喘不过气。颜卿转身看去,那老妇人白发蓬乱,脸上布满沟壑,身上一件单衣破得遮不住体,露出瘦骨嶙峋的肩膊。她颤巍巍伸出手,想去够不远处一个破碗里浑浊的水。
颜卿快一步拿起碗,入手冰凉污浊。她略微迟疑,却还是抿着唇将碗递了过去,老妇人浑浊的眼睛看了她一眼,哆哆嗦嗦喝了一口,又呛咳起来。
“老人家,家里就你一人了?”
老妇人喘息稍定,哑声道:“地动时,儿子、媳妇、孙子,都压在下面,那是我老伴……”她说着,手指向窝棚深处,颜卿顺着她手指方向看去,只见草席旁,一个十岁左右的女孩跪坐着,正用破布擦拭着一只枯槁僵硬的手,那草席下半掩着的是一具老人的遗体。
颜卿瞳孔微缩,耳边又响起老人的声音,“官老爷说发粮,可等了又等……米没见到,病倒先来了……我老了,死了就死了,可丫头……丫头才十岁啊……”
不够,军需储备已经发完了,粮还是不够!一阵深深的无力感笼罩着颜卿,怎么办?丢失的赈米还没找到,新运来的粮食又在路上,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这些人活活饿死么?
女孩察觉到动静,抬头看了过来,脏污的小脸上,一双眼睛大得惊人。她看见颜卿,愣了愣,忽然连滚带爬扑过来,不是行礼,而是一把抱住颜卿的腿。宋子墨刚要动作却被颜卿抬手制止,她缓缓蹲下身,扶起女孩,刚想说些什么,就被女孩的声音盖住,“你是少主?你是皇帝的女儿对不对”女孩仰着脸,眼中迸出濒死之人看见浮木般的光,“我爷爷说,朝廷不会不管我们的!你来了,我们有救了是不是?”
颜卿低头看着这个孩子,看着她眼中那点濒临熄灭却又被自己点燃的希望之火,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能说什么?说朝廷拨的粮被贪了?说赈济的银两不知所踪?说这满目疮痍、饿殍遍野,也有她段氏皇族督察不力之过?
“是,我来了,朝廷没有忘记你们。”她不顾女孩身上的污秽,轻轻将她搂住,感受到那具小身体惊人的瘦骨嶙峋和细微的颤抖。女孩“哇”地一声大哭起来,这哭声像是引信,点燃周围压抑的呜咽。
颜卿抱着她,目光越过孩子单薄的肩头,扫过这片疮痍之地。怒火在胸腔冰冷地燃烧,烧尽所有疲惫与杂念,只余下钝重的痛与决绝。
许久,她才轻拍女孩的背,低声道:“不哭了。粮食会有的,药也会有的。”她顿了顿,接着道:“我保证,会让该负责的人,付出代价。”这话是对孩子说的,也是对这片土地上所有睁着眼睛等待的魂灵说的,声音很轻,却让不远处偷偷跟随的郡吏瞬间面如死灰。
高煜看着颜卿的背影,看着她怀中哭泣的孩子,看着她被泥水污渍弄脏的衣摆,心中震动难言。这一刻的少主,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储君,而是一个真正触摸到民生疾苦、并为此痛彻心扉的统治者。
“杨钊。”颜卿松开女孩,缓缓起身,她开口,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
“臣在。”
“加派人手,三日内,我要看到所有窝棚垫高地基,挖掘排水沟,尽可能区分居住与污秽区域。病患隔离区优先搭建能遮风避雨的棚舍。征集城中所有闲置的、可御寒的布料被褥,分发下去。”
颜卿说完,又转身看向高煜,“河阳郡地动赈灾不力,民生凋敝至此,我难辞其咎。自今日起,削减瑞玥宫用度三成,直至河阳灾情缓解。所有节余钱粮,悉数拨付此地。”她顿了顿,看向那些望着她的眼睛,“此外,传令下去,凡河阳郡地动中失去亲人之户,免赋三年。损毁房屋,待灾情稳定后,由朝廷出资,助其重建。”